November 21, 2004

家族記憶│9999滴眼淚

[家族記憶]

最近,這一個月來,我常想起麻豆這個村子,生平第一次吧。麻豆是我唸高中的地方,在那之前跟我一點瓜葛都沒有,我記得那一天,我是狠狠的被家庭拋棄在那裡。

我家倫理教育就是這樣,初次工作那年十八歲吧,離開台南到台北的那一天,我媽站在雜貨店的門口,遞給我一些生活費,然後冷言淡語的說:

『從此以後,妳歸妳,我歸我,妳過妳的獨木舟,我走我的太平橋。妳不用拿錢回家,也別想從家拿走一毛錢。』她用餘角看著我。

我一句話都搭不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能說好嗎?能說不嗎?一向都是她決定好的,我就彷彿被下了死棋,黯然接受,只是在那剎那心中就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家的意義是什麼,有人極欲逃脫的是什麼東西,有人渴望卻進不了,那一刻母親的臉孔顯得那麼陌生,我好像從來就不懂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好個決裂的話術,相同神色我在父親臉上也嚐過,是我上高中那一天。

印象很深刻到學校報到時,那是我第一次到麻豆,站在校門內,學校早已將新生報到處搞得熱熱鬧鬧,從爸的貨車跳下來,爸從車廂內拿出捆好的棉被枕頭四處張望,我無語看著他、尾隨他走向校舍左方的教官室。

『您好,我是家長,我的女兒會住宿,這個棉被就先寄放這裡可以嗎?謝謝老師的照顧。』父親客氣又老實的向教官鞠了躬,他身體讓出一個空間讓他們看到我,看他們穿著軍服的樣子,我心裡還是覺得有些畏懼。

回過頭,爸把學費遞到我手上,然後只說:

『阿妳卡低(自己)去報到,我先凳去(返回)辦貨。』

望著父親的白貨車長揚而去,泥地上颼起一陣風嘯的灰塵,人消失的無影無蹤。

量制服、繳學費,穿過一個個關卡,突然有人大叫我的名字:

『OOO!』

回頭一看,原來是國中的同學也來唸這個學校,她左右張望著。

『妳在找啥?』我問。

『咦…..妳家人呢?』她說。

『喔….棉被送到,回去工作了。』

下課鐘突然轟轟作響,我假裝有事閒扯兩句就走人,她迷惑的看著我逃開。我隨便抓穿著校服的女生問教官室的方向。

『嗯…..我….我想…我是妳學妹,請問教官室在哪裡?可以帶我去嗎?』我用堵住別人拒絕的問法。

她長的很甜美,帶我走到辦公室旁,指著軍訓室的塑膠招牌,笑笑便離開。我抬頭挺胸的吸了一口氣,一腳跨進去,七上八下一股腦跟裡頭的教官說:

『ㄟ…我來拿我的棉被,謝謝。』

沒等教官回話,抓起整袋棉被就直往報到處查寢室編號,站在川流不息的校園裡,一群一群新生跟父母兄弟們坐在操場旁長滿白千層樹蔭下吃著便當,十分開懷,葉縫間蜜蜂嗡嗡啪響,笑聲刺耳。

掌心緊握鑰匙,我往校舍最後方最右側的女生宿舍走去,一樓、第一寢室、八個床位、空無一人,扭乾塑膠臉盆裡的毛巾擦拭木板床,扯開棉被的塑膠套,抱著棉被、聞它,被單上殘留家的零碎味道,窗外柳枝葉飄阿盪的,正午陽光刺人耳目。

那一年,我十五歲。然後,整整一年就這樣過下去。

由黃小黛 撰寫於November 21, 2004 02:41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04291.gif 留言

人要是有这么多眼泪,那除了海洋还有陆地吗?

hiroc發表於2006-09-07 04:28 PM

有時我會想著這是不是我害怕孤獨 陌生的原因
小學畢業就自己學著在寄宿學校生活
校園中一個人都不認識 還記得分班考的放榜
一連十幾個班級 我看到最後一個班級 才發現我的名字
當時自己會告訴自己 要冷靜 因為不知道可以找誰幫忙了
父母變得一點都不能依靠了 當時心裡的空洞感 到現在都還是很怕
也變得過度自憐

由小巫發表於2005-06-02 01:53 AM

小黛的媽媽的教養方式真是酷,於目前這樣逐漸變冷的季節裡閱讀起來,寒意陣陣。
不過也許她是把妳當作梅花一樣地栽培著?

我高中的學區剛好離家不算遠,報到那天約了同學一起去,倒是沒有想太多。
至於那種孤單徬徨的恐慌倒是從小就有,家人總是生病,讓我對生命極端沒有信心,深怕親人沒說一聲就消失。

anion發表於2004-11-29 06:01 PM

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
就是自己

由眾人胡話 金屬疲憊 字衰竭發表於2004-11-28 05:26 PM

我是男的, 上面有個姊姊...
我沒被放鳥, 但仍然需要離開家...

york發表於2004-11-27 08:05 PM

我很想被放鳥ㄟ....

由akira發表於2004-11-25 11:27 AM

相不相信??從小..我們就被培養著將來要成為他人的依靠..成為父母親和弟弟妹妹的依靠..所以..父母陪伴上學得記憶..在我的生命中..一次也無..

每一個階段的學習和陌生...我都理所當然地被逼著面對..包括恐懼和不安..一直到現在...陌生..孤獨...成了最平常的熟悉..但卻也因此..我享受了許多人感受不到的..孤獨的美好..

由美紅發表於2004-11-24 01:54 PM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使我們得以心不甘情不願的學會獨立吧!
高中畢業後,自己一個人來到自懂事以後只來過一次的台北補習,那一年使我成長(老成)了許多;
之後考上臺南的學校,又是自己搭著飛機到那初次拜訪的城市.....
雖然事過多年,但有些令人心酸的過去,卻始終盤據在記憶裡.......

(PS.第一次浮出水面,請多指教)

由樹枝發表於2004-11-24 12:04 AM

好像能夠打理自己的台灣女子都是這麼長大的.在家人有意無意的”放鴿子”下.我在小學一年級開學的那天就嘗到這種被迫成長的滋味.
”一群一群新生跟父母兄弟們坐在操場旁長滿白千層樹蔭下吃著便當,十分開懷,葉縫間蜜蜂嗡嗡啪響,笑聲刺耳。”
這一幕在人生的每一階段都會重覆出現.讓妳養成旁觀人生的習慣.

儷娟發表於2004-11-23 07:53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