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2046

[台北]

『妳不是我生的。』媽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頭也沒回的呢喃這句話。

『喔……』我並沒有太大的意外，我一直盯著玻璃表面的霧氣，這個秋天剛下過雨的凌晨，光看窗外就心寒了起來。

母親手指在霧窗上畫上一條直線，往右一直延伸。這房間至少十五坪，舖著銀白色的大理石，我還睡著的時候母親就播起2046，我睡覺沒習慣拉上窗簾，窗外整面雪景落在海洋上，才秋天竟下起雪來，好奇怪的組合。

掂起腳，起身坐在床上，兩隻腳丫子光溜溜的直到腿頂，銀色絲柔睡衣是母親把我養成的習慣，睡覺前幾個小時，翻來覆去把胸前的釦子扭掉了兩顆，整個雪白的胸部忽露忽隱搖曳著，揉揉眼，牆上的時鐘不過才三四點，怎麼天亮的那麼快？這時候媽來我房間又是做什麼？這時候告訴我這件事又有何意義？

搔著半長紛亂的髮絲，緩緩走近母親身旁，同她站在一條直線，同望海洋，靜謐，我沒有看她的表情，2046播著第七首歌曲－07 Interlude I -Shigeru Umebayashi，提琴嗚咽著，拉出我們的距離，08 Polonaise-Shigeru Umebayashi時，母親說：

『妳不是也知道嗎，妳不是也了解，妳告訴大家，王家衛說的：“這不是宿命，這就是妳生命中發生的事實，妳怎麼能拒絕它呢。……越去拒絕這件事情，它就會越明顯，到最後妳就會知道這就是你生命的一部份。』媽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音樂的催促就越來越強烈。

我無言以對，不對，我應該還是有話該說的，不是嗎？

『那麼，妳又何必告訴我？』我咬著牙。

『我不過要妳體認，妳嘴裡說的是不是跟知道實情後的行為是相吻合。』她輕哼的譏諷我。

“這個世界有永恆不變的東西嗎？我就是想擺脫過去才寫成回憶。“這句話，我吞進肚中。

『但是越想擺脫，越是擺脫不了。』媽說。

她居然知道我心理。

『妳只是在現實中創造妳渴望的感情。然而，那並不是能重新開始的事情。失去的就是消失，找不回來的。』

『妳想剖析自己？用一種冷酷的筆調。還有一點殘忍的心態，妳想折磨誰？妳想折磨家人，妳要我最好保持緘默，那是妳自己的創作。

妳就是把人性平坦地攤開來，這是妳的絕活，準確說“把人性攤開”就這樣，從我看到妳的感覺，過去，現在，本人，文章。

我現在來說說一些有趣的事，事情的關聯是我最近才想起來的，記得妳朋友借妳沙龍那本書嗎？我看妳在看那本書時，心裡一直在想，為什麼現代不能有過去那種環境，有一個「場所」，大家可以激發思想、充滿靈氣，是哪裡出了問題？還是如果現在也可以有，該用什麼方式。我心中先浮現是，該有一個「沙龍女主人」的形象，有一個女性，可以讓大家發揮本性。

但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人們要的是什麼？是科學，是民主嗎？這些早就發展起來了。那麼現在的人集在一起要做什麼？

應該就是討論如何好好當一個人，快樂並坦率的當一個人。這樣的需求妳同意嗎？不曉得為什麼，我覺得妳該看一下這本書，我本意不是讓妳看故事，而是裡面的精神，一個「沙龍女主人」的精神和氣質。

妳的洞察力很深刻，會把很多事情用文字告訴大家。但是週遭的人，也需要有些互動，每個人都揉成一團地活著。但是妳可以把人性攤開來，讓大家曉得，不是很棒嗎？有的時候積極進取，有的時候軟弱，都是人啊。妳是這樣想的。

妳給了讀者一個眼界，妳給了被寫的主角一個觀察點，關於「妳給了被寫的主角一個觀察點」是說，妳在寫對他的觀感的同時，也暴露出自己在面對他這種人時的歡欣或脆弱，就像我之前講弱可以無敵的意思就是這樣，這樣子就會流入被寫的人的心。因為他被注意，被妳注意，而他的行為和感受，對妳來說是有意義的。 妳把意義回饋給他。

由現實轉化成文字，轉化成打動人心的概念或者情感，其實只有一字訣竅：誠。我手寫我口，不在於俗白平易，而在於真誠的體悟以及關懷。

有時候，文字僅僅是文字，缺少生命力，儘管熱鬧非凡或者洋洋灑灑；有時文字不僅僅是文字，過目不忘，餘韻猶存。

妳認為人其實都很虛假，虛假的人自然都是戲，一切都是戲，但是妳寫的戲如果其實是真實，那就有諷刺、寓言的果，我們的人生都在上演虛假的戲，以及虛假的戲其實是真實的人生。目的給讀者看。妳自己其實入戲了，還沒出來。

虛假不真誠的人，但又自以為可以掌握一切真實的條件，要將誰一軍？局要如何進行？妳在虛假裡上演真實人生。妳有想過我們的感受嗎？』

17. Adagio Performed by Secret Garden, Featuring David Agnew ( Cor Anglais) 在諾大的房間飄蕩，她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獃在床腳，腦子纏繞母親最終丟下的那句話。

2004/11/02，三十四歲，夢境。

由黃小黛 撰寫於November 3, 2004 01:23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