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鄉練琴學畫的小孩不少,當然要買部鋼琴對很多家庭是為難的,但是不知道為何,有些台南的家長好像對這方面的接受度是非常自然,很多小孩要麻學琴,要麻上寫生班,我家開雜貨店,連客廳都沒了,更不要想說擺個昂貴的大鋼琴在哪裡佔位,所以我媽就隨便我去學校上寫生課,寫生課每個週三與周六各一堂,都是在課堂結束後才開始的,那是另外計費,但不會花很多錢,我記得那時候我好像十歲吧,第一幅畫作,薛老師在桌上放很多蠟筆、水彩、彩色筆,要我們自己挑,題目叫做《我與母親》。
當時我手的控制能力還無法弄水彩筆,所以拿起蠟筆在對開木夾板上的水彩紙上盯著,頭低低地畫起來,抬頭時畫已經完成,我雙手捧著大板子遞給薛老師,薛老師拿著我的畫,盯著好久好久,然後目光從畫轉到我的臉,停了好久一句話都沒說。我盯著我的畫,上面是用黑色的粗蠟筆畫出一個好大個的媽媽的樣子,而我是比較細的黑蠟筆,大概十分之一小的挨在媽的角落旁,我媽的手很長的牽著我,媽媽的嘴巴呈現一字形,我臉蛋小到沒有五官看不到表情,兩人都是黑黑的一團,除了皮膚色,我的畫沒有任何顏色。
薛老師跟我雖是第一次見面,但他那刻就明白我跟媽的距離,他自己也有兩個女兒,一個還跟我那個奇怪的名字有一個字一樣,從此,他對我特別好,我可以從別的同學的眼光看到薛老師疼我的份量,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但我確實在每週三跟週六上寫生課時被寵愛,這我媽不知道。
每當假日,薛老師會帶我們去台南市繪畫比賽,那時候很多獅子會會在台南的中山公園、南門路的體育公園舉辦寫生比賽,還有遠東百貨公司也會每年舉辦亞洲兒童繪畫比賽,那時候真是快樂死了,只有那樣我才不用拖地顧店切檳榔整貨,才能任性的像個小孩子般外放。還好我也是能得到一些名次,曾招搖的上過報紙,就這樣,只要是說是畫畫,我媽大多不會太牽制我的自由。
如果沒有出遊,老師也會要我們到操場去,畫學校的風景,畫夕陽下的針樹林,畫雨來的霧氣,所有的人多是面向日光,畫那天際上的美麗彩霞,而我,會背向我家的店舖前的操場,逆向慢慢寫生,夕陽餘暉,薛老師也不會支配我,這是我的選擇,雖孤單卻自由。
由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26, 2004 01:28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