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黛‧IS LIFE.blog: 台北│朋友

October 25, 2004

台北│朋友

她在紡織場工作當領導，那群女子大多向著她走
台南紡織廠‧我媽（右-穿黑鞋者）
黃小黛‧IS LIFE.info

要說我跟我媽最大的不同，認真想起來，應該是我蠻喜歡交朋友，而她並不是。差別在哪裡，或許是她從出生是長女，自小就要處理弟妹所有的屎尿嫁娶，四個妹妹兩個弟弟，都是她包辦，與其說她是個嚴厲的姊姊不如說是家長更合適，因為外婆是個聽從丈夫的太太，她是個溫暖柔嫩的小姐，是俐落，但對管教就完全沒有法子，我媽生下來就是要幫她承擔這種責任，如果對人沒有兩下子的世故，我那嚴厲的外公就不會對我媽這樣折服，我想媽是外公唯一看得起的女人，舉發家裡的大事，與弟妹犯的過錯，只要媽出面，外公就一句話都不會囉唆。

外公也是市場的生意人，他既嚴峻又得體的手段與孤傲的脾氣卻也贏得眾人的敬重，我媽在這種環境生存，既要顧裡家族的人際，也要禮應外公出外的人脈，所以身邊的人群從未斷過，青年時候，她在紡織場工作當領導，那群女子大多向著她走，再嫁到我爸這裡來，這種裡頭八九個人口的三合院，與爺爺生意場的人脈，我媽看盡了世間人情，她身邊人的往來沒有間斷過。

或許是因為這樣，她從來不乏朋友，依附她的人很多，她能吐口水的人沒有，太強韌所以誰也不覺得她會有需要，也許是這樣，她從來沒有主動想去認識誰，不像我，一到都市，就急著想要怎樣，想建立人際脈絡，她出生就有的東西，卻是我的追求，或許是她看透人生只能自己靠自己，所以不喜歡我們家的孩子汲汲於人際，所有家族的婚喪禮葬，我一個也沒參加過，她覺得不必要，我去也只是吃吃喜酒或眼淚掉掉，一點幫助都沒有，包括表妹結婚、外公死去都一樣，我媽讓我真的感受到她對人際的看淡與切實執行。

或許就是從小被這樣帶領，童年時、就學時，我幾乎沒有機會交朋友，家裡的事務就足以溢滿我的空間，所以朋友對當時的我來說，不是什麼。直到一個人到台北，這個我完全都不認識的城市，才知道有朋友就有什麼，也從裡頭看到自己的匱乏與慾望，似乎是急著把十多年的缺都拼上，我人際不斷，我發現從人身上會看到不一樣的生活跟想法，對我來講，朋友跟電影跟書差不多，有的讓人厭倦煩膩，有的耐人尋味，面對自己好奇的人，就自然擺脫幹練，像小孩子愛吃糖的模樣，我不是說世故計較不好，而是人本來就有很多相貌，我從跟不同的人事物交往時看到自己的性情，知道自己的嘴臉。

我很喜歡探聽不同的人的想法，比方像今天這種雨天，schee一吆喝，我們就突然跑去淡水，聽ilya從外國拍回什麼法寶，聽他二十多天的旅程裡，發生什麼趣事，去了哪家二手書店，哪家教堂裡的彩繪玻璃有鑲打電腦的現代人，告訴我們奧克蘭餐廳賣啥，還有他媽媽怎麼把他故意買來企圖誘拐人的那件滲著濃郁巧克力味道的T恤直接丟到洗衣機沖刷，他去森林騎腳踏車，到有趣的人家裡作客，讓別人請他吃蛋糕，到義大利餐廳吃飯卻幫他桌共唱了七次生日快樂歌的樂事，他講著每個異鄉印在他身上的紋理，彷彿不是去某地旅行而已，而是回到心底深處最接近自己的地理。

這趟追隨幾個計劃而周遊ilya腳步的旅行，斷斷續續在我們的訝異與笑聲中，從吃飯到咖啡，從午後到薄夜。

包含長期茹素的schee手上拿出的地圖，簡短描述他騎著Honda XRV 750 1998（Africa Twin）慕尼黑車牌摩托車遨遊在德國東南部、奧地利西部阿爾卑斯山區、義北阿爾卑斯山區、瑞士東南邊境，行經在海拔100米至2900米，氣溫攝氏－10度至攝氏28度的困難，他雖沒提幾個字，但是詭異的笑容卻讓你覺得這趟旅行非常有價值。

這些人臉龐寫著看到的人物、地形與建築物，嘴裡描述自我觀看的位置，旅行的目的從他們臉上出奇不意地乍現，我可以感受這段路程的意義，那些流逝的時光被傳述著，眼前的電腦螢幕與握在手上的地圖，帶我們走去那些山景、城鎮、吃過的現烤鮭魚、現摘的葡萄，這些人輕輕帶過幾個月前的生存之道，時光褪去，那些故事沒有從人們心中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