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4, 2004

家族記憶│添丁嬸仔

[家族記憶]

添丁嬸仔家有個大漁塭,漁塭上有養雞場,養雞場裡有好多隻大火雞。火雞很恐怖,超大隻,一邊走路一邊會發出“咕嚕咕嚕咕嚕”的喉結聲,每隻都很會叫,不僅會叫,還會啄人,大火雞最喜歡欺負小孩子,一看到小孩子就會呼朋喚友集結往我這裡飛奔,呼嚕呼嚕速度很快,被啄到的手會翻出血肉,非常可怕,所以每次去雞場,只要火雞一來,我哇哇狂叫,添丁嬸就會跑來打火雞,罵火雞,教訓牠。我會躲在添丁嬸的後面,偷偷摸摸的閃過雞群,要不然就得等嬸的兒子騰仔下課,然後抓著他的襯衫尾,螃蟹般快速的移動腳步,才能躲過被攻擊。

添丁嬸很喜歡我,每次看我爸媽執行體罰,聽到我們三個小孩悶聲的哭泣時,她就會假裝曬衣服從我家廚房關心我們的結局。在我們那個鄉下,打小孩根本是家常便飯,一點都不稀奇,而我爸媽又是管教超嚴厲,大家都眼不見為淨,誰也不會為了孩子的皮肉之痛,擾了鄰里之情。每次,我哭完了,去處理小狗吃的東西時,她就會直直看著我,眼神透出憐憫卻不知怎麼處理的深情,她性情溫柔,從不體罰小孩,除非是兒女太差勁,才會出動添丁伯來教養,所以他家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個個清爽無比,腿上完全看不到水管的印跡,手上也沒有竹掃把的枝痕,我其實很羨慕驣仔有這樣的家庭。

我媽叫她添丁嫂,我叫他添丁嬸仔,她比我媽大了十多歲,年紀足以當我的阿嬤,所以她生的小孩都是青年了,因為添丁嬸心地好,所以我媽跟她比較會多交陪,如果舅舅拿市場新鮮的豬肉來,媽就會遣我送去她家,她家很舒服,有沙發,有音響,櫸木舖的地板,牆上也是木香,高雅又整潔,我家因為開店,所以沒有客廳,每次,只要去她家看到一家人坐在沙發上吃水果、看八點檔電視、有的沒的的聊天吵嘴,心就感到暖暖的,但那種氣氛我也待不住,畢竟我是外人,所以怎麼都會被特別照顧,像個客人似的被招呼,所以放下食物我就急急的跑回家,雖然我也想有機會能像他們一家人一起坐著吃晚飯,喝茶講話,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店舖就是家庭,不是爸出去送貨,就是媽去洗衣服,不然就哥上樓洗澡,要不就是我回自己住的房,要齊桌用餐太艱難。

添丁嬸每次下午煮完飯就會到舖子跟媽聊天,說最近兒女的事情、雞場收入或是漁塭的情況,然後就會問我媽我去哪裡了,好像我也是她在意的對象之一,所以媽才會允諾我跟她去雞場,跟幾百隻雞攪和在一起,我媽其實無法容忍我身上有不潔淨的味道存在片刻。

我離開故鄉後,每年過年那幾天,只要添丁嬸在家,沒多久她一定會跑來問我媽,我今年有回來嗎?總是要看看我,摸摸我,知道我長了多大,變胖變瘦,有沒有交男朋友。有時候,若她不在,我媽也會特別叮嚀我晚上要去看看她,我媽說:

『妳雖然去台北十幾年阿,妳添丁嬸仔碼是一缸(天)到晚問妳冬(何)時凳來(回來),阿攏ㄟ唸妳唬我聽。妳等ㄟ身軀洗洗ㄟ,就去卡叫一下,唬伊看賣ㄟ,有聽丟唔……..』媽一邊熨燙姪子的衣服,一邊站在店舖前交代剛放下行李的我要去探望越來越年邁的添丁嬸。

『好。唸伊葛去(馬上就去)。』點頭回應媽媽,彷彿添丁嬸也是我們家人之一。

前幾年再回去,媽說健壯的像活龍一樣的添丁伯中風一段時間了,全賴添丁嬸支撐,但嬸也老了,只能再請外籍看護幫忙,她兒女各自成家,有自己的家庭要顧。

『妳添丁嬸是老卡沒法度,我碼卡講,“妳自己碼要顧。”』媽晾著燙好的襯衫,邊嘆氣。

媽幫著添丁嬸把原來添丁伯倒後已經失序的漁塭家業,找買主,談價錢,我媽在這種時候特別能讓我感受到她支撐他人的能量。那幾年返家,當月色燃起,每每我把行李放進貨車內,已經衰老的添丁嬸匆匆的走出家門,我跑去她眼前,她雙手捧著我的肩膀,深深看著我,我知道這一別,不知道來日是否還能再相見,像我這種一年回一次的人,此刻或許是最後一眼,我擁著她,心抽痛著,我也無法說些什麼的走了。坐在車上,我撫著手,手上的微溫告訴我,添丁嬸體態萎縮的比上次更矮,更衰弱。

由黃小黛 撰寫於October 24, 2004 03:05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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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黛的banner越來越精彩,讓人有目不暇給之感。讀完這篇想起一個很疼我的乾媽,很想念她。那種對一個不是親人卻不求回報的愛是我成長過程中接受過最珍貴的禮物。謝謝你的開導鼓勵,網路上好像也充滿著這般美好的交流。

kuo發表於2004-10-24 06:54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