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媽就給我睡衣穿,我媽說,女人睡覺不換睡衣很沒教養,在家裡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睡覺不穿睡衣,我以為全世界的人睡覺都要穿睡衣,當時對我家來講,我媽就是世界。
我媽不喜歡我跟人太好,她覺得人跟人在一起交纏很不自由,她覺得複雜的人際交往並不一定是生活的好選擇,所以我跟鄰居小孩並不玩在一起,她用雜貨店控管我的作息,下課後我也不能跟同學談心,好不容易有次國中暑假,我東騙西唬終於她讓我去參加救國團的活動,那算是我第一次外宿吧,雖然打從國小我就一個人獨居在囤貨的透天厝,老早就跟爹娘分家睡,但是,娘放我出門可是第一回。
參加救國團時,所有女生分在同一間通舖,放眼一看,大家穿著T恤就累倒躺平聊天,從浴室出來時,大家睜著眼盯著我,我一身長筒棉質的睡衣被那群不認識的女人摸來拉去,大家沒有訕笑的意味,而是新奇居然有人睡覺穿睡衣,事實上,我心裡才覺得詫異,從那天開始,每當外宿,我便找著有沒有人跟我一樣。
高中第二年,因為學校離家實在太遠,通車時,每天清晨五點就得起床,六點搭早班車到市區,七點上校車,八點到校升旗,所以就被我媽遣去住校。全寢室八個人,大多是不同科系的同學,大家都不認識,有人會在熄燈後用眼角偷瞄我更衣,黑暗中的臉龐透露著不理解,我早就習慣這種眼光,依舊我行我素每天穿睡衣才睡覺,我常在晾衣的地方,看到有人盯著晾在衣架上的睡衣覺得好奇,看到那種情形真是掃興,很不想走過去收睡衣。一個月後,幾個室友終於忍不住在吃零食聊天時,怯怯的嘀咕嘀咕。
『妳……為什麼……要穿睡衣?』有一個人頭低低假裝若無其事,小聲的說。
『妳們為什麼不穿睡衣?』我抬頭盯著她們,口氣很嗆。
『……..』妳看我,我看妳,沒一個要回答。
『睡覺為何不穿睡衣,太奇怪了吧。』我走去倒水,理所當然的說。
沒人吭聲,電風扇轉來轉去,跟人們疑惑的表情一樣盤旋在室內。
畢業時,這幾個人在我的紀念冊上或多或少都提起關於睡衣的印象,她們對我的深刻全部停留在我是一個每天要穿睡衣才睡覺的人。
後來,識人越多,越發發現這種習慣的確不是人人都有,我記起,小時候如果我懶惰不換,媽只要“吭”一聲,我就會乖乖的撫著惺忪的眼爬起來更衣,就這樣三十多年過去了,我脫不了這種習慣,人生真有趣,沒想到離開故鄉十幾年,我竟是用這習慣嫡傳母親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