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國小那根國旗桿

[家族記憶]

從我家正門口斜眼望向前去，直直的看過去──圓圓的，一顆，鐵色，光滑無比，發亮，閃閃光亮，亮到會發出噹噹的響聲。圓球是離地很遠的一根旗桿的頭頂，國旗桿，掛國旗的不鏽鋼鐵桿。國旗桿前面是圓弧型的大操場，操場的盡頭是綠色的木麻黃樹林，在挑高150公分就是縱貫大馬路，馬路前面就是我家的雜貨攤。

﹝青蛙跳﹞

國小時，我最討厭寫作業了。所以常常被罰青蛙跳，一跳就是操場一圈，腳都快掛了。更氣人的是，遠遠地，遠遠的，我媽就看見我繞著操場滿場跳躍，因為老師要求很嚴格，要兩腳齊躍才滿意，一圈下來大概快要半小時，這都不打緊，最可惡的是我媽遠遠的就會從雜貨店大叫，

『緊ㄟ～緊ㄟ～跳卡緊ㄟ啊！有材料不寫作業，就跳呀！跳啊！』

我恨不得趕快有一大票人去雜貨店買東西，或是送貨的叔叔快來喚走我娘的幸災樂禍，以拯救一個因為沒寫作業被懲罰的可憐小小孩，天不從人願，我娘大聲的朝小學的操場狂笑，並用手指著揮汗苦力跳的我，

『（（（（先生啊～先生啊））））』

她用日語對我那在樹蔭下納涼的胖老師呼喊

『叫她多跳圈啊！！！挖哈哈哈哈～～』

然後雙手叉腰，留下狂笑在校園產生迴盪聲響……

真是氣死我了。
娘啊，妳是我媽耶，到底我是妳生的咩！

>_<!!!

﹝作大水（淹水了）﹞

有次狂雨好幾天。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下到風濕的人腳快酸掛了，下到水爬進我家，一公分，十公分，一階梯，兩階梯，直到淹到膝蓋。

那表示學校整個被淹沒了。

因為學校是低窪地，與我家馬路落差大概有一個大人高，所以整座淹水的小學只能看到一個丁點，就是那個圓圓的旗桿頂點，整個汪洋海面只有一個黑點，像荷葉上的水珠子，滾在黃濁河面，我們這些小鬼最愛這種天，只要一退潮，整座校園就像敦煌石窟，四面八方都是厚河泥，桌椅亂七八糟倒滿室，教室內有癩蛤蟆、紙屑、樹枝、石頭、掃把，要是有海水倒灌，那樓梯間還會有不少小魚及螃蟹，不過都沒呼吸了。

通常需要花一天時間才清得乾淨，清完後我們都會跑去溜滑梯的水窪地，拿畚箕抓蝌蚪。蝌蚪最可愛了。黑溜溜滑滾滾的，還甩著小短尾巴，在水裡晃來晃去的，我們通常會抓回教室用水桶養，等牠一天天長大長出前面第一隻腳，再長出二隻腳，等到第三隻小腳蹼突出的時候，就是我們開始害怕的時候，因為實在不會辨識牠們到底是青蛙還是蟾蜍，所以就會將快長大成蛙的蝌蚪帶到田地放生，以防牠們一夕之間變成恐怖的癩蛤蟆。

﹝國旗歌響起，校長臉綠了。﹞

通常要品學兼優，德性良好的好學生才有資格當副旗手，把國旗從教室迎到升降旗典禮，四個人一手一個角，張開剛好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整個安靜地典禮只有他們四人可以動，好不威風。

有一天早上，朝會前，胖子老師點名我和另一個同學，命令我們說：

『等下就妳們兩個去升旗。』他臉都不皺一下的指示

我們都想，他一定失心瘋了，居然抓一個不寫作業與一個完全孤僻，兩個湊起來完全沒默契的學生去做那麼偉大的事情。連怎麼綁國旗都沒有過，就敢要我們升旗。我心想，誰怕誰，去就去，其實也是沒權利反悔。

當行進曲開始邁入操場，全體集合後，國旗就被四個驕傲的小姑娘戴手套正氣高昂地抬到我們兩個土包子面前，我們兩個一陣對望，手忙腳亂地把國旗的白邊布條綁在升旗的塑膠繩上，等到國旗歌從老舊的唱盤哼哈出場，我就使力的拉塑膠繩，她便努力的放繩子，歌沒唱到一半，我們就一股氣把旗子升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然後動也不動，等最後幾句歌詞登場，馬上一股氣拉到頂。可是，在旗子升到一半時，我就發現底下的同學開始機哩刮拉的吵雜，通常這時應該鴉雀無聲的，我偷瞄了班上同學，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甚至連敬禮的手都放了下來，嘴巴開開的望著天空，我心裡想可能是我們升太快了，便把速度放慢，果然，等到我們把旗升到頂，全校就如我預期的靜悄悄吭不出屁。

俐落的把塑膠繩在旗桿上纏了緊繃的大死結。心頭一鬆，我往校長臉上一望，他幾乎是快瀕臨口吐白沫的狀態了，他指著國旗口吃的說：

『反了！反了！反…了，造反了…』

『厚～這老先生真緊張，不過是第一次升旗當然不會很完美嘛，緊張什麼…真挑剔！』

正當我開始埋怨時，把頭輕輕一揚，秀髮飛開視窗，我終於明瞭老校長快掛掉的心情。

我‧把‧國‧旗‧綁‧反‧了，上下顛倒。

對當時未解嚴的台灣，把國旗搞倒了是滔天大罪的，那時連元首死掉不過也是降半旗，可是我居然在短短的五分鐘就讓全校背負叛國的罪名，簡直嚇死快退休的老校長。在他臉色鐵青的同時，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降旗，重綁，在沒有音樂的情況下，以百米速度把國旗再度升上去，全校看的目瞪口呆，我們兩個小孩好像卓別林演了一場詭異的默劇。

當國旗正常的飛揚在五里天空，全校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

那天其實我一點都不尷尬，只是，當我看見，所有人走回教室後，淨空的操場遠遠望去，我娘就站在馬路旁的舖子裡，她的姿態告訴我，她一目了然剛才的發生，因為她居然在舖子的檳榔攤桌前笑到彎腰駝背。

反了！反了！我，無語問蒼天。

只能說，『娘，您真沒同情心。』

=_=!!!!

由黃小黛 撰寫於August 23, 2004 11:01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