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黛‧IS LIFE.blog: 家族記憶│脈絡

July 16, 2004

家族記憶│脈絡

因為父親，讓我覺得車子是一種象徵。怎樣的象徵？就從我們搬家後來講。

我們家的興盛起伏，從父親的交通工具的改變約莫能看見脈落，而這個世界呢？台灣的現在呢？
黃小黛‧﹝家族記憶﹞脈絡

五歲後離開爺爺家的大家族，搬到隔壁保安村，那時候鄉下多是三合院，但我們新買的新房子是由外公拿出錢讓我媽買的「范厝」，這是台語的發音，講成國語就是「透天厝」，因為在大馬路旁的「三角窗」，所以特別貴，三角窗是指轉角屋，不是被包在中間的透天厝，而是前面有馬路，側面也有馬路的位置，一來光線較好，二來人潮多，最適合拿來做生意，是當店面的黃金位置。

當僅有的錢當房子的頭期款，還要養三個小孩，我記得我爸那時候送貨就是用腳，因此我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那個汽車廣告描述半夜生病的小孩，被爸爸背去敲醫院診所的那段畫面，都會想哭，因為我爸每天每天都是夜半整貨，清晨就這樣走到每個村莊、每戶人家，那時候村裡的雜貨店並不多，也沒有像現在有家樂福大賣場，所以都是接受點貨，他就是這樣記得大甲村的張家要鹽、要味精，二行村的李家要味全醬油跟米酒，記在腦子裡的送貨，就是明天要走的人生。

那時，經濟起飛得相當快速，印象深刻的是慢慢家門口的黃泥地被政府舖上較硬的石頭，路上雖然還是黃土飛揚，但比一下雨就泥凝地來的好，那時我爸買了腳踏車，送貨飛快多了，但去的村落更多更遠了，當時賣的東西更多元了，市場上越來越多人要買黑松汽水、毛巾、洗面皂、洗衣粉、沙拉油，當貨色越來越多時，爸的車變成摩托車，沒多久，就是貨運三輪車了，那種三輪車就像現在路上看到拾荒人騎的那種，能用腳踩，也可以用油發動，常常中午爸出去的第二趟車前，我就會聽到三輪車的嘎嘎發動聲，氣喘似的，頓一下喘一下，急促，呼吸困難，然後熱夠了，就聽見短促急迫的聲音漸行漸遠，成點就不見我爸的身影。

當時我就快念國中了吧，生活除了功課，再也跟我爸沒其他話題，他的早出晚歸，我的驕縱拗脾氣，在他買了箱型貨車前的那段時間，是我們父女交流的空窗期，他把我交給媽跟學校老師管教，在學校，我從不吃老師那套教條，所以只有吃藤條，回到家，總是為了雜事嘔氣，每天，媽會在睡前把父親的晚餐放在二樓客廳桌上，都是凌晨一點後，他才會在那裡看電視吃晚餐，而我跟我爸的交流，就剩每天他熱車時的聲響與他深夜回家熄火的聲音。

有了箱型車，他在車子內還是捨不得開冷氣，開窗戶就讓他很知足感恩，那部白色的福特六人座後車箱永遠是清空來載貨，從來沒有一次拿來一家人出遊過，我們輪流的跟著父親送貨到各個村莊。

那天中午，好熱，在假日偶然的機會，我跟著我爸到每一個他熟知的村落，看著他俐落的停車，打開車廂，下貨，搬貨進別人家中，見他跟每一個人熟練的打招呼、結帳，走出別人的家門，太陽照的他額頭發汗，他一慣掏起媽燙好的平整手帕往發亮的額頭上擦拭，然後把手帕工整的放到左褲袋，當他緩緩的走過來的時候，遠遠的，我看到一個持家的男人的相貌，他是那麼認真的對他日復一日的工作，天寒天熱下雨刮風，一樣態度，他坐上他的駕駛座，手握緊方向盤，告訴我接下來要去哪戶人家，我們就這樣一下午走了五六個家庄。

那是我僅少幾次跟著他循著他的路線，去看他在外的生活與面對的世間，他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說話，看著每戶家族起起落落、生老病死與繁華，對應自己的境遇，我不知道當時他是怎樣的五味雜陳，那時的他跟我現在的年紀應該相差不遠，那個時代三十幾歲的男人是怎麼看世界？

我們家的興盛起伏，從父親交通工具的改變約莫能看見脈絡，而這個世界呢？台灣的現在呢？現在這個台灣社會，經歷了SARS、九二一、納莉颱風、直到現在的七二天災、大橋被沖斷、村莊被土石流淹沒、土地跟歸宿又垮了，立委選局要來，政客秀照樣作，刻薄的冷言冷語照樣數落著，往後，我但願我不是告訴我們的子女，我們這個年代的脈絡是從災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