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生日蛋糕

我家是不過生日的。

除了奶奶外婆之類的人，要夠老才有生日要過，儀式也只是禮金孝敬，從來沒有在我家見過所謂白綿花奶油香生日的蛋糕，雖然生意人家也見識過很多新鮮舶來品，巧克力也是吃過的，但就是沒在自己家裡嚐過一口西洋蛋糕。

我並不在意有沒有過生日，有沒有吃豬腳麵線，或一定要有顆白煮蛋敲頭，沒有這些還不是一樣長大，一點也不會有什麼不一樣。因此很難體會別家小孩一到生日的興高采烈。

我有個同學叫雪芬，她家很有錢，我不知道她爸爸是做什麼的，但是她家好大，門口是鄉下少見的白鐵門雕花，走進門還有個大概2公尺大的噴水池，噴水池正中央有個沒穿衣服的女人雕像扛著一個水瓶子，水瓶子會一直流出水來，水裡頭有許多橘紅與雪白色的大理魚抖來抖去。

我剛轉學的第一個夏天就是雪芬生日的時候，只有她指定的好朋友才會被邀請到她家，她媽媽會準備很多冰汽水與好吃的東西給我們吃，不過吃東西前要先唱生日快樂歌給雪芬聽，然後重頭大戲就是要去她家門口拍一張相片，那時拍照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站在門口，我想雪芬爸爸一定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規定工人在家門口蓋一個噴水池。但是人排排站後池子不是就被我們擋住了嗎...

拍照前大家就會把嘴巴擦乾淨，衣服拉好，通常比較窮的同學就會穿白襯衫藍短裙的學校制服去雪芬家，且要仔細的找一雙最潔白沒有破洞的襪子，因為她家一進門是要換拖鞋，如果有破洞就會很不好意思，而當天雪芬把頭髮燙的捲捲的，穿著透明發亮的白紗裙裝，像紙娃娃裡的小公主，配上白色小涼鞋，帶著白色大耳環，很慎重地。然後我們這一群不識相的小孩就按高矮排排站直直地處在門口，硬是呆子般的等雪芬爸爸搞定相機，一按下快門，想流鼻涕的，想抓癢的，摳鼻孔的，就會馬上像蟲一樣，受不了的扭動，跟照片的乖樣一點也扯不上。

好像是因為這樣，回家後，我便跟媽媽問，為什麼我們家都沒有人有過生日？然後每天不斷提醒我媽：

「妳女兒生日快到了。」

清晨舖子開時提醒一次，買完菜上課前提醒一次，回家顧攤等她煮飯後說一次，深夜收店睡覺前說一次，照三餐提醒，好像背課文一樣，只是聽的對象是我老母。當然，以我娘的厲害是不會受我影響，她根本無視於我的認真，這時候，我深深體會一個人的影響力與在別人心目中的份量有絕對的關係。看著老媽完全沒有感同身受的姿態，我依然堅強的照三餐唸，時間一久，自覺無趣，便沒再提。到了生日那天，我壓根忘記這件事。

結果，我生日那天是星期三，上半天課後就放假，一回到家，餐桌上居然上了一個大概有中菜盤大小的白色生日蛋糕哩！我媽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鮮白色的蛋糕旁有一大盤炒麵，只有特別的時候，媽媽才不煮白飯，今天她居然沒煮飯哩，真令人窩心。因為我家吃飯都是先到先吃，所以我便開始享用好吃的特製炒麵，然後眼睛始終盯著白蛋糕心裡樂得很，想著從哪裡切，從哪裡吃起。正當我的夢幻漂浮在甜蜜之際，二哥從舖子外衝進廚房，他的眼睛直視他最愛的老娘炒麵，我看見他圓滾滾的眼珠子快掉出來了，他閃著喜悅的眼睛還真是晶瑩剔透，都可以去拍電視廣告了。他連書包都還掛在脖子上就立即裝上一大盤炒麵，坐在我面前，大口大口的吸起來，刷刷刷~~非常大聲而急促的吞麵聲，然後，三條炒麵便從他的鼻孔穿出來……，麵剛下嘴便被他從喉嚨吸到鼻子的孔，

「咳咳咳！」

他大聲的嗆出喉嚨卡的麵，然後用手指把吊在鼻孔2公分長的醬油色炒麵一把拉出來，三根斷斷續續的炒麵上攪著一陀粘塌塌的透明鼻涕，二哥若無其事的繼續吞麵，而我少女的美夢就活生生斷裂在他的三根鼻涕麵。之後我到底有沒有吃完蛋糕，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只是家裡自此再也沒有出現過生日蛋糕這種食物。

對我家來說，那天不過是多了一道新奇的菜餚，儘管也沒有人知道那天是我七歲的生日，但是蛋糕是媽媽特地為我買的，老娘的心意放在我心窩可是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想到還是甜的。

儘管不解風情的二哥糊著鼻涕的那三根麵，與這蛋糕的記憶一樣鞏固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