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照片就是一次旅行。
雖然現在人人只要稍微心一橫衝動的花點錢就可以擁有數位相機，但多數的影像作品並沒有提昇多少水準，因為這樣，我覺得不是沒有才不能發揮，某些能力與生俱來，那工具不過就是工具，技術不過就是技術，輔助只是輔助。
你認為你感覺的就是你拍下來的嗎？我呢，常常是不經意的按下，拍了才知道剛才景色有哪些內容，總是在返回時才明白景色自己的意見。不像面對文字，我可以那麼樣掌握自己的情意與企圖，我的相片軟弱缺乏能量，這些，以前我把它歸咎在我沒有一部好的相機。
然而，當工具漸漸普遍，我體悟到一件事，確實好的機器可以讓景身更深遠，可以讓色彩更飽和，能讓深夜被照見，除此之外？好機器卻無法取代不客觀的角度。拍照本來就是一種不客觀，擷取一角來詮釋，詮釋自我的感觸，詮釋距離，詮釋呼吸般理所當然的感官意見。
沒有意見的照片最不起眼。
不管是天氣、食物、男人、女子、膧體、腐敗、城鎮，不管哪些地方，抬頭、低頭、花費多少時間，每張照片必定是在一眼間被終結，這個終結就是心靈之處，你的心有多骯髒、卑鄙、無奈、不忍、歡喜、鬱結，如果你可以，你才能透過攝影去說明，可不是有相機就行。
你怎麼能把波浪中的晃盪，情人的眼睛，那種心頭強烈的念頭縱長於照片中？可以讓人在回頭時望見那時候凝結的空氣與意味深長的情意。那個時候的經歷，曾出現的一股衝動，讓人看了照片後會聞到氣息說：
「喔，我知道我十分明白那個時候的氣氛。」
十分明白那個時候的氣氛。很有感受吧。
以前策辦一場攝影展時，跟著攝影工作者挑選照片，他實在難以下手，從他的眼神我望見當時的情緒，我們撫摸他長期紀錄的一個地方戲劇團相片，他描述十多年來隨這些群遊唱者下鄉訪城，到了廟會、去了巴黎、遊走日本，翻越再翻越，劇團裡的人情世故、強勢者、奪權者、勾心鬥角、微妙的親情、相互疼惜，一片片像拼圖的欿在他眼睛。
他掏出一疊出殯的照片。久久無法言喻。
「唉，當時，我實在按不下。我受不住。」拍了三十多年的他哭了。他說他十分明白自己是不能在前線的，他懦弱又濫情。
他巨細靡遺說著劇團長老的一生，從認識到他的孫子站在國際的舞台上耀武揚威，整個劇團漲到他無法想像的光環，他怎麼含飴弄孫、怎麼嚴格管教團員、喜歡吃什麼，用什麼口頭禪，怎麼撒嬌，打盹的鼻息聲，疲憊的排演流程…..，這個男人在老人的身上讀著劇本，老人青春的風光剪影直到往生的屍體在我眼前表演了起來，手上的照片溫度滲入我腦門，照片上劇情好似劇照般重而深沉。
脆弱的攝影師把照片交給我後，快速的離開我眼前。悲傷而巨大的身影對照小尺寸的鮮豔正片，我想我這輩子不會忘記這個影子。人繞了一圈到頭來就是不捨吧。有情的人真的辛苦，背負著才能傳達出情深意重的相片。
什麼念頭，拍出什麼樣的照片嗎？那是需要本事跟獨道眼光，不清楚要表白的拍出來的只是空洞無聊，無法成為生命處境的延伸。
生命啟程時，有幸看見。我心裡想，如果能夠透過種種方法描述出自己心頭輪廓的人是非常幸福的。從這頭到那頭，隨著四季變化，人生不斷的旅行著，總有一天，也許我也可以跟公園猴子一樣，拍出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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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猴子／po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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