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洗頭的女人

以前情竇初開時，我媽常提醒我：

『男人呀，散（貧窮）無要緊，不過要乾淨。妳哪看伊穿衣骯髒，無整齊，指甲黑麻麻，全身驅看起來黃色色，伊種ㄟ人，伊厝一定有問題，不是老母懶爛，就是無人管教。妳目啾（眼睛）就愛張ㄡ睜（張開）。』

事實上她跟我爸一直很排斥我青春期談戀愛，常常偷拆我跟筆友的信，每次被我發現我都氣的要命，卻無力抗拒，只是當下會窩在牆角暗暗發誓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這個充滿控制的場域。心裡頭恨得要死。

雖然戀愛談的青黃不接，沒一個好結局，但人生有些部分我還是很被寵愛，是現在回過頭才看得到。比方說因為家裡開店，媽媽為了活絡人際，打從我五歲後，就跟著她去給人洗頭，撇開周一到周五，週末我一定是去給人洗頭髮的，理所當然的直到十八歲離開家。以前跟著媽媽去，看那些鄰居的女人怎樣打扮自己，怎樣把別人弄美麗。

鄉下最時髦的女人是作美髮師的，最能幹的女人是做生意的，而大部分美髮師的男人或是丈夫都是軟腳蝦，因為太太會自己賺錢，也能自己帶小孩，通常這種男人除了怕女人被其他很強的男人吸引外，其他事就莫不關己，所以，每當我中午去給洗頭時，就會看到男人窩進房裡睡大頭覺，不然就是無所世事挨在店裡看電視、逗小鳥，人太多時，男人也會下海幫忙洗頭。但老是洗的散漫無比，只是手掌粗曠厚實，按摩頭皮的力道比較美妙舒爽。

我媽從來不管學校的髮禁，她只有幾個罩門，她無法忍受看人頭皮油膩、有頭皮屑，她不喜歡我的瀏海，她覺得那遮住印堂，看起來人不清爽明亮，但遺憾的是我額頭蠻高的，眉毛又稀疏，沒有瀏海看起來顯老、英氣十足，我可不想個性已經像男子連帶外表還不柔軟，硬是把瀏海給剪了下來，對此她總不以為然。並帶有遺憾。

只是如此罷，其他舉凡染髮呀，燙髮呀，保養呀，打薄啦，她一點都不會管我怎麼搞，是不是符合學校的作風，一方面我自己也潔癖，不至於離譜，即使有點超過卻也都是好看的型，所以她對於作美是很大器的，一方面在忙碌的日子裡給自己休息的處境，也為了讓人際交往活絡，常常周五深夜十二點時一邊收店，一邊交待：

『阿妳明天去給阿美仔洗，我去阿敏那裡修指甲。』

『喔，為啥？』我搬進零食罐，把冰箱推進門內，她邊收香煙檳榔，把哈利（狗）牽去尿尿。

『人都是要交陪（交往）阿，不然錢哪裡會流通，妳去洗頭、給人家做生意、給人賺錢，伊兜會來卡妳買東西，生意就是按ㄟ作的。』她拉下鐵門說。

所以方遠五千公尺的美容院，我都洗遍了，我很容易在閉上眼睛被洗頭的那剎那，準確的判斷這個人的個性，用不用心，有沒有仔細，偷不偷工減料，是不是懶爛，會不會看人說話，是不是耳聰目明，這些明白了，對於這家店這個人的前景，我心裡頭也會有番心得。人要腐敗，從一個小角落就可以觀察明白。

因此，每當附近人家哪裡又新張開一家美容院，在週末，我便會騎著粉紅色的腳踏車，然後穩穩的停在那店門口，帶著一張笑意與心裡頭的考卷去給人洗頭評價，每當那個時刻，我也看到她們在評價我、評價我家的店舖，我爸媽，我哥哥，我的家庭與家族興旺的延續。望著我的青春與大小姐的驕氣，這些美容院的當家好像盤算著她過去的歲月，在我這個年記時，她已經不知道洗過多少個頭皮，走過多少的辛酸，乃至於到現在能擁有了自己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