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窗外夜色落魄

劉大任說中共把它們二、三十年代曾經活過的地方，通稱「老區」，「老區」兩個字，是帶著特別濃厚的鄉愁的。是獨有情鍾的，是多年來總在心中縈繞的，特別也是不能不背著人悄悄去走一趟的地方。他說：所以要背著人，是因為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幾近唏噓的模樣。

一年至多回去台南三趟，每回心裡總會繞在三個地方。一個是小荳荳，一個是中正路裡大菜市的吐魠魚羹攤。

這些地方多半摻雜對食物的記憶，但是最讓人不敢卻又回味的是五歲前住的故鄉。那是比青春更早的童年。

我記得只要跨過中洲小巷裡的階梯，左邊就是阿妙家，往右轉穿過幾步路就是我阿公家，阿公家是三合院建築，是小康的宅院，小小的，但穿堂很多，門口是別人家的後牆，阿公在牆下門前種了一株不怎麼強壯卻能結出很多果實的白蓮霧，那種蓮霧是青白色的，體積是黑珍珠的一半，微酸，香甜不膩口，但因為實在份量太小，賣相不好，多是拿來自己吃。

蓮霧樹旁是玉蘭，每天清晨大概都會有四五株花苞，到了日落時米黃色的厚花瓣會生出咖啡色斑點，就不怎麼香了，跟茉莉一樣，花期超短。然後，就是零零落落的朱菫花。再往右走是超大化糞池跟廁所。正堂裡陽光總是進不去，陰陰鬱鬱的，當時，家裡都還是泥地，陰天時特別潮，連房裡的蚊帳都能擰出雨，空氣停滯，整個房裡只有鐘鼕鼕鼕地響著。所以我好少停在家裡，總是留在學校、不然就是跑去阿妙家，那裡只是睡覺吃飯的地方。

即使這樣，夜半兩點處於這個台北的雨天，我站在飯店的頂灣，鋼琴聲流動著，一邊望著三十八樓下的燈火，一邊喝咖啡，二十多年後我居然還惦記那裡。我以為我不在乎的。過去我對家鄉童年與遭遇表現的一點都不在乎，不曾生氣，像現在送出這種視線、懷念著故鄉，這種景象恐怕是當時的我想都想不到的。人要怎樣才能坦承、撕開假面具爭吵…..不這樣，就會像漂浮的個體。本來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每一次次感到自己對負笈的過去這麼自然的惦記，就覺得什麼話都不必說了，反正，即使我再放不下也不能回頭了。

現在的這個我，知道自己過去不知道的感情，以為永遠不會知道的，現在卻在城市的雷雨下揭穿，想到這裡，人不禁出奇的冷靜沉著。我知道並且深深體驗的事情，你卻無法介入。

　　　　　【窗外夜色落魄，雨幕中霓虹閃爍】－寂寞東京鐵塔／江國香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