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1, 2004

人物│進藤光的《武士道》

[人物集]

九月雨下過後,阿光離開台灣,雨停了宣告他下一步的開始。

進藤光是半年前到台灣來讀語文學校的日本人,他主動在我工作的地方持續幫忙作免費日譯,並協助部分來訪的日本客人口譯,透過同事的引介,一七五公分的他露出一股客氣,笑起來有點羞赧卻不失泰然,跟一般接觸到的日本人很像,總是彬彬有禮隔層牆,每週五他固定會到公司跟我們吃晚餐,然後有工作他就幫助我們,沒工作他打他的電腦與讀他的台語書籍。

剛開始見面時,相差多歲的我,一下就把他當小孩看待,會逗逗他玩,他的有趣在於他始終很專心的在台灣講國語與台語。他是讀広島大学東洋史学研究,從大學時,就打工去希臘、泰國、新加坡、韓國、港澳自助旅行,讀了一年的研究所,他自認看到太多的前輩與學者對於生活失去現實感,雖擁有一身學問,但面對生活與人際卻十足無能失態,這點令他感到十分不安與抗拒,便決定先不再繼續唸研究所,想直接去看看他學習已久中文的國度,去看使用中文的人民是怎麼生活,他們現代的價值觀又是怎樣,發展又跟書上陳述有何不同,就這樣徘徊在要到中國,還是台灣,兩邊探勘後,阿光來到台灣,問他原因,他只是笑笑的說:「人的感覺吧。」

阿光的確是很細膩的去讀取對人的觀察,他在公司裡工作坐的位置是相當熱鬧的地方,人進進出出,業務出手的寶珍小姐嗓門極大,一個房間有三個人,兩個是屬於客服量很多的工作內容,我問阿光:

「這種環境你怎麼寫翻譯,不會太吵嗎?」

他想了一想慢慢的說:「嗯,我在練聽力,因為寶珍小姐講話大聲,我就可以聽清楚。」他一邊誇張的奴嘴學寶珍講話的表情與腔調,還把她特殊口頭禪仿的十足像樣:

“您好~我是寶珍~”“是!是!是!”“好~的。謝~謝您。”

寶珍講話時嘴角的樣子,掛完電話心裡不爽,會講那個:“我哩勒~叫他去吃賽。”也被阿光演給我看,看完真是笑歪我了,阿光外表看起來正經有禮儀,但演起寶珍就像個活寶蛋,還會跟我分析,什麼時候寶珍會怎麼回話,寶珍的情緒、感情,全都一針一線的繡進阿光的瞳孔裡。

他跟著我同事去阿里山玩回來,我問他,“不是去過了嗎?幹嘛再去一次?”他靜靜的講,“我想去看台灣人的交往情況。”

「怎麼看?」我問。

「看他們在辦公室相處的樣子,跟出去玩的時候有怎樣的不同,講的話,還有會說什麼內容。」

阿光因為長期在辦公室裡,所以他必然看過同事間的摩擦、爭執,他問我為何這人在眼前時,大家親切叫他名字,這人離開辦公室後,大家連名帶姓的叫他,語氣也不怎麼友善,是否這人與大家的關係不好。他靜靜的看著人在檯面上與在私底下的交情,這些構成他觀察台灣民情的現實。

他說他有個前輩一生研究學問沒談過戀愛,教授催促前輩要快去戀愛,我覺得奇怪問他:「你覺得呢?」

「很有道理呀,你研究歷史人文,卻不懂人的感情,那是不會通透的。歷史是由人的活動與歲月延展而組成的,所以必須了解不同的情緒與感覺。」
由他那一口緩慢而似乎經過心中不斷翻攪沉澱後的口吃中文說出的這番話,讓我留下深刻記憶。

我同他感情比較親密是因為他叫我“先生”,他叫我“先生”是因為我偶而有空會叫他拿出台語課本,同他發音,唸書。磨練他的台語時,我們用的是普通話(國語)溝通,有時候我都會忘記他是個日本人,會不假思索的用普通話跟他說這些台語的意涵,我喜歡開他玩笑,所以會逼他講些生活化跟戲謔的口語。常有客人來的時候,我會問他:

「他長的怎樣?」

開始,他回答我說:「好看。」

「講!台!語!」我嗟一聲,盯著他的眼睛。

「ㄟ…真煙斗(英俊)…真…大方…╥_╥」他想了一下,馬上脫口吃吃的說。

我說:「也可以說“飄撇”,就是瀟灑的意思。」

「“瀟灑“?……?( ̄– ̄)蛤…」他睜著眼。

「“帥哥“,你知道吧,你們不是最愛講成語,有聽過”風流倜儻“吧!」

他點點頭。

「那你跟我說說什麼是”風流倜儻“。」我問。

「…一個人有風度……很自然……不拘束。……」

「嗯。我們講一個人形容他自然大方、灑脫的樣子,普通話就可以說“瀟灑”。」

「那台語就可以用“飄撇”來講,“飄撇”跟瀟灑有點像,不過比較江湖的味道。“江湖”是啥,…..就是有點像是你們日本不是有“山口組”,類似那種環境的口氣。」

後來他有時候形容男生,就會跳出一個“飄撇”,女生以前他說:“水”,我跟他講那樣講太遜腳了,可以說“妖嬌美麗”,這話有時他一脫口,是嚇壞不少台灣女人,因為連一般台灣人也不會這樣講。諸如此類比方“俗”、“醜”、“ㄎ一ㄤˋ腳”(厲害)、“讚!”、“豬頭”、“恐怖”,都被他牢牢掛在嘴上。

我也會拿他的課本開玩笑,課本中有提及一些奇怪的對話,最經典的是:“郵局在哪裡?”

問:郵局在哪裡?
一答:在頭前(前面)
二答:在後壁(後面)
三答:在逗餅(左)
四答:在正餅(右)
他只給我看課本的時候,我用幽幽的詭氣、慢八拍的飄出這幾句問話與回答,他對這種對話的方法感到非常有樂趣,因為每次只要我用蝸牛走樹葉的語調、詭異地、低沉沉的說:

~郵…局…低…兜…位……… …~低…頭…前……後…壁…………逗餅~~~…不是,是…正…餅……

他就會樂不可支的大笑,甚至哭飆出眼淚,搞屁的是這傢伙居然有一次在路上,果真被一個婦人問郵局在哪裡,他傻了眼回來跟我報告,我問他怎麼回答,他說答案不在這四項裡,很複雜,所以這個豬頭失神的不知道怎麼比手畫腳,難得我們每天都複習這個遊戲,竟沒有派上場,這是我倆一大憾事。

在台灣,阿光認識一個年紀比他更小、從廣島來的交換學生拓馬,要離開台北的前一天,他把剛去蘇花公路騎摩托車旅行而摔了個狗吃屎、正斷手殘腳大大受傷的拓馬帶到我們公司,請大家照顧他。拓馬之前就來過公司玩,現在阿光走後,協助的事務就轉到拓馬身上,這小孩玩心重,看起來較輕浮,不過面對客人用起日本敬語時,倒真有男子氣慨,像個專業者,這點跟阿光一樣,他們用日語講話時就像轉大人,很吸引人。

那天中午阿光帶拓馬到公司拜完碼頭下午就走了,等到晚上七點半,夜色已暗,阿光突然一個人跑來公司,原來那天我打算去醫院復健,結果同事打電話跟我講他要上來找我,放下整理好的公事包,心裡盤算不是告辭過了,還有事沒講嗎?結果門一開,阿光一進門,嚴肅並且慎重其事的向我行了一個幾近九十度的鞠躬。

「先生。」他眼睛誠懇的看著我,停頓了一下,他突來的舉動讓我吃了一大驚。

「拓馬,就拜託妳了。」

阿光再次紮紮實實的對我鞠了一個禮,窗外深沉的黑,冷氣呼呼嘎響,溫度涼冽,同事說他偷偷透過圍幕玻璃覺得窗外的阿光好像在對我“ 託孤 ”。

「不要!」(-_一)我睥睨的拒絕。

「先~生~……o( ̄▽ ̄"o) (o" ̄▽ ̄)o 」他大笑。

「-_- 我才不要。」我一屁股陷落沙發,雙手叉在胸前,動也不動。

「(^へ^;)哈哈哈阿哈哈哈哈哈,他年紀小,請妳…多多照顧。……」

╮(╯_╰)╭他一點都不管我的拒絕,然後坐在對面開始交代後事,這傢伙真的很故意,哇拉哇拉的交辦我關於拓馬的故事。我也只好聽著,也跟他講明白說,我可是不跟拓馬講日文或英文單字,要學就得給我紮紮實實講普通話,這點阿光是明白才會找上我,反正我對英文也沒懂幾個字,拓馬同我一樣對英文挺無能的。

笑過了,阿光神色一凝、認真的跟我商量這一返長崎後,要處理的家事與自己的未來,這時候男人的神色爬上阿光臉龐,我想起幾次夜晚,我們在誠品談起他的人生,他從懵懂到遇見《武士道》這本書後開始自覺,他說要做一個對國家有貢獻的人,他不想跟台灣某些到其他國家唸書或工作的人一樣背棄自己的國家,拿綠卡或其他護照,他對於必須奉獻己身給國家有一種朝聖般的堅持,我覺得他看到《新渡戶稻造》的人生,就如同新渡戶稻造遇到基督教後一樣,解決了自己心裡的問題,不再浪費時間去猶豫徘徊生存的意義。

「我飽受旅行的經驗,所以已經知道旅行是什麼了。」
二十多歲的阿光這麼講,熱拿鐵薰香著我們的對話。

「我不喜歡在原地踏步。」阿光充滿危機感的談著,他察覺到自己身邊一些親密的長輩都有著躑躅及否定自我的性格,他對這樣的人感到很憂心。他說,他要當外交官,回日本後,先通過中文進階檢定應試,然後考外交部公務員身分,當一個日本與其他地方的連結者。

看著這個男人這麼講著,與這段時間他得體的義務協助公司並另外受教授委託,接待照顧來自日本到台灣求學的前輩與晚輩,每件事情都做的俐落細膩,不過二十出頭竟那麼篤定、踏實,我想進藤在這些日子的人生旅行裡,已經找到做人的勇氣,知道自己做自己的領導,知道自己追求的精神,看他對於現在所做的事情的投入與對未來有澎湃不熄的熱誠,我知道他已經認同自己的存在與他生存的意義。



延伸閱讀
日本是大和民族_黃德威
http://140.112.164.30/Chinese/Report/0203report/individual/keio.htm
交換學生訪問稿_工管系工管組91級黃德威學長(日本慶應大學)
新渡戶稻造(にとべ・いなぞう)
新渡戶稻造(1862-1933)是現在還流通的五千日元(1984年發行)上的人物,新渡戶生於東北岩手縣,信奉基督教,曾留學美國,長期投身教育事業,是東京女子大學首任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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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道
武士道─影響日本最深的力量
作者:新渡戶稻造/著 譯者:吳容宸/譯
出版社:先覺 初版日期:2003 年 05 月 23 日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22843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y 11, 2004 06:11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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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在辦公室相處的樣子,跟出去玩的時候有怎樣的不同,講的話,還有會說什麼內容。」

阿光因為長期在辦公室裡,所以他必然看過同事間的摩擦、爭執,他問我為何這人在眼前時,大家親切叫他名字,這人離開辦公室後,大家連名帶姓的叫他,語氣也不怎麼友善,是否這人與大家的關係不好。他靜靜的看著人在檯面上與在私底下的交情,這些構成他觀察台灣民情的現----------
這讓我有很深的感觸
所以
有機會我還是希望在學生時代就可以到職場打工當工讀生
多多學習待人處世的道理
因為旁觀者清
帶著耳朵上班比帶著嘴巴還安全多多

karen發表於2005-10-24 02:31 AM

來到這邊看了幾篇文章 忍不住冒出來留個言 是想替小黛拍拍手的 每個人在你描寫下真是活了起來:)
小黛不時有超富想像和創造力的句子
"寶珍的情緒、感情,全都一針一線的繡進阿光的瞳孔裡"
"熱拿鐵薰香著我們的對話"
很叫人拍案叫絕
那個郵局在哪裡的故事也真的好好笑
看這故事會被感動也跟我有認識的日本學弟有關吧
一樣是二十出頭
一樣自己存錢自己到處玩
一樣對自己的未來有一番思考和方向
在這個大家普遍對自己的未來沒概念也不報希望的世代
遇到這種人
真的會感動

我很服他在這些性格完全不同的長輩中
仍找的到自己的節奏
真是我學習的好榜樣

由小星發表於2004-09-29 04:25 PM

我覺得啊,小黛在描述情感方面的事項時的文字都比較內斂(不是含蓄喔,感覺好像是經過萃取之後的澄清以及冷靜)。
可是這篇就明顯活潑許多,感覺好可愛好可愛呢!
經由妳的敘述,我可以感受到妳很喜歡他而他也很喜歡妳,可以感受到那種清清爽爽的友誼,也可以感受到你們之間相互信任。

我很喜歡這篇。
甚至因為妳的文字,讓我覺得我也很喜歡阿光!
喜歡他的認真、喜歡他的靦腆、喜歡他的笑容、喜歡他的觀察入微、喜歡他的許許多多妳所說及妳所沒說的一切…

anion發表於2004-09-22 12:31 PM

Dear小黛:
既然要留言了,那就得告訴你,
在三個月前,某個機緣下,搜尋到你blog裡的文章,
而接觸到這廣大blog裡,還有點上了癮..

另外,我那時非常喜愛你所寫的"家族記憶"..
花了二、三天的時間,看完九成以上家族記憶的文章..
以在看小說的方式在閱讀著..
只能說,你寫的夠讚的,讓人似乎走進你的回憶裡..

這篇,雖然說我也很感動,
但,卻讓我一個人面對著nb,拍手大笑不已..
(郵局在哪裡?~的那一段..)
妙!

先醬
有空還會再來晃晃唷..
moonmew

moonmew發表於2004-09-16 11:41 PM

我很喜歡阿光這個人,在你筆下的他有種動人的意志。

看看下面:

「很有道理呀,你研究歷史人文,卻不懂人的感情,那是不會通透的。
歷史是由人的活動與歲月延展而組成的,所以必須了解不同的情緒與感覺。」

還有:

「先生。」他眼睛誠懇的看著我,停頓了一下,他突來的舉動讓我吃了一大驚。

「拓馬,就拜託妳了。」

阿光再次紮紮實實的對我鞠了一個禮,窗外深沉的黑,冷氣呼呼嘎響,溫度涼冽,
同事說他偷偷透過圍幕玻璃覺得窗外的阿光好像在對我“託孤”。
------
武士道我也看過,中、英、日三個版本我都有,我有時會想,
拿開國家這個概念,這本書實在有很多激勵人的地方。
會使你更愛自己的國家、更愛自己的生活,對人生有一種堅定不移的意志。

陸奧發表於2004-09-16 07:06 PM

本來是個路人甲的,可是一看到這篇,就不由自主的一直看下去了~~你的文筆好溫暖,我很喜歡!這篇我一邊看,一邊回想到我和我的日本朋友們相處時光的點點滴滴…很棒!謝謝你讓我渡過充滿甜美回憶的早晨~

Petite發表於2004-09-16 12:20 PM

年輕
有夢
逐夢
踏實

pjhuang發表於2004-09-12 08:59 PM

看完這篇,覺得小黛的人生又精采到另一個境地了。

由工頭發表於2004-09-12 05:17 PM

的確~
我很認真的讀完
略有所悟

由lechat發表於2004-09-12 04:38 PM

值得學習12.5.6.20

由12.5.6.20發表於2004-09-11 11:29 PM

謝謝小黛,讓我經由文字認識到這樣可愛又認真的人兒
我一向羨慕有目標的人們
他們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然而有目標不代表有勇氣去實現
他能這樣毅然拋下研究生的身份到異國去是很不容易的
這樣的勇氣,更讓我覺得敬佩

祝福他能實現夢想,成為一個外交官 :)

chiangchao發表於2004-09-11 09:40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