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收到一封電子郵件,這封信是描述一個人為募書的心情。他大致說起發起的原因,說起他的經歷、他的沉重與他想幫的事情,他闡述對這個鄉間圖書匱乏的不可思議。因為不忍,希望至少藉由送書的行動,播下種子。
我大概也是來自他說的那種鄉下,也是他眼中那種跟著務農人生長大的種,是那種父母一天到晚工作,沒時間被盯梢讀書的小孩子;當城市的孩子唸著英文時,我是待在家裡顧著香煙攤、切著檳榔的兒童。
送書是好事,但字裡行間,實在讓人感到難以消受,好像是知識分子的姿態。言語中有點看不起人的感覺,好像是那種“嗯,好可憐呀,你看看,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所以人生才墮落;也就是說,爸爸媽媽沒有好教育,所以瞧瞧你們的孩子不是刺龍當浪子,就是落翅仔。”“先天環境的條件意氣風發的決定一切。”
有天,跟同事談起對於作公益組織內部人員的心情。每個非營利機構背後,都有個故事,日積月累的看了不同的個案,每個個案都有個冗長或心酸的人生,那個人生背後又是一個家庭的背負,看多、看久不代表能夠承受,不代表會越來越成熟,有些人事物一碰,就是觸動著你整個情緒、整個人生,我們即使沒有經歷那些過程的重整與痛楚,但依舊會受不了。
我還記得以前在服務智能遲緩的朋友時,其中有個男孩年紀大我一歲,他的智能大約停留在70左右,輕微的自閉傾向。眼睛很大跟瞳鈴一樣,那一天,我們一群人去門口的公園玩,通常我們稱呼他們「孩子」,他們稱呼所有工作人員「老師」。那個男生長的挺俊的,他坐在盪鞦韆上晃來晃去,看他開心,我對著他笑起來,他好像受到鼓勵似的,盪得更高更好。然後我笑得更開心,忽然他“碰”一聲從鞦韆上跌下來,他臉色蒼白,我嚇壞了,我才意識到我完全忘記他的危險,忘記他沒有能力拿捏。
他痛苦的摸著頭,並不斷安撫屁股,他抬起頭看到我的驚慌時,回我一個燦爛的笑,那個時候我實在很抱歉,但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也對他笑,我沒有跟他說對不起。我是老師,還是我鼓勵他,他才摔下來,我怎麼可以說對不起?我害他跌下來,他怎麼還對我笑的這麼開懷?
這些孩子,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他們的身體每天都在與上帝競賽,稍一不慎,發個燒,智能可能會繼續退化,他們手畫出的每幅畫,並不是學後就記得起來,現在能捏陶,或許明天手就沒有控制的力道。跟著他們走一段時間,我並不明白他們真的需要的是什麼,除了陪伴與或多或少培訓一點維生技能,我實在無法具體描繪他們的願望。
跟著他們一同進出人世間遊走,我離開後,有一回搭285公車到天母,結果一上車有個近中年的男子突然喊“小黛老師。”
我回頭望,居然是機構裡的孩子。五六年了,他還記得我的臉孔,跟他寒喧著,當車子停格在紅燈街口時,我發現車子內的人用著一種模糊而怪異的表情偷偷地看我們,在我們拼拼湊湊斷句停頓與傻傻的對話中,有人同情著,有人迴避眼光,他早就習慣了,三十幾年來,低於平均值的智商讓他很明確的感受到折磨,面對有些好像叫著白痴的嘴,他始終安靜著,只是專注聽我的聲音。
有的人很會讀書,讀到博士,讀到書香世家,優越建立在別人的貧瘠。唸書唸出輕視、高見與口沫。我們往往可以從一個人的態度去推測他的心。如果人的一生就是要學會面對自己與善待他人,那在我心中這些每天面對生存課題的孩子,他們對於人的態度可一點都不輕忽。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3, 2005 02:18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我是小留美學生,雖然常回台灣,不過國台語都還蠻破的.
雖然我就是那種說話會參差英文,但我對那些"優越感份子"也有一樣的反感.
我並不是鄉下小孩,但因為常回鄉下阿嬤家,我大概了解那位先生的心情吧.
我不覺得不愛念書的小孩很可憐.
但是愛念書的小孩from poor family沒書讀大慨很可憐.
還有我想現在的鄉下小孩跟以前比較不一樣吧.
我表姊在一個滿鄉下的小鎮開補習班,她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來自附近鄉鄰.
而且那邊的補習班競爭還滿多的.
據我所知,現在比較有能力的鄉下家庭都還是滿關心小孩的教育的.
那來自比較沒有能力的家庭的小孩, 是否只有能通過所謂的public 圖書館?
maybe it is a little late, but..
我覺得既然是善事, 為何要不用平常心去對待呢?
其實 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一些自視清高的人 進了社會多年 更深刻的瞭解何謂金玉其外 敗絮其中
偏偏這種人還真不少 充其量也就是穿了西裝的豬罷了
現在在國外上班 每天聽到的只有英文 回台跟人講話只要聽到他夾雜著英文單字 我忍不住就想破口大罵
我很希望我不是穿了西裝的豬
我一直撐到這一篇才寫回應 如果我在台南小吃那幾篇就寫的話
我一定會哭出來
小黛
我已將閱讀你文章的習慣從pchome轉到這來了...
這篇文章看了..如同貓玲玲說的"讓人新陳代謝變好了點"...
我的身邊很多那樣的優越感份子,從小在國外長大,講著一口流利英文、全身上下名牌..但老是不明白為何有人英文講得那麼破,為何他們所謂的鄉下人會穿拖鞋去吃喜酒.....
對啊,如你所說的,他們永遠不明白,當他們在上芝麻街學美語時,其他人可能得下田耕種以繳得起學費............我常常跟他們說:如果你覺得那是種優越,人家祇是沒你好命而已....
由banff發表於2005-03-08 01:51 PM高級的讀書人之所以高級,是天真地以為沒念書的人都可憐得在地上打滾,
祇有「捥救」他們,才是讀書人們正確而唯一的使命。
我總覺得活在邊緣的人們,最需要的不是上對下的施捨救濟,
而是更多感同身受理解他們世界的目光。
我也以為,
邊緣的生活還是有許多美麗時刻,而不是一天到晚都淒風苦雨吧
在我的教堂,有一百年歷史的唱詩班練習的時候,是禁止吵鬧的。有時候會有一個智力遲緩的朋友進來。他也想參加。但是他總是被我們趕走。每次看到這一幕,都感到無盡的酸楚。
還有,小黛,我們已經不說「智障」了,要說「遲緩」喲,這不知道是爲了弭除歧見,還是政治正確的問題。
我能想像一個站在講台上高談闊論的人
看似滿腔熱血地 訴說別人命運裡的不公平
穿著西裝油頭粉面 握著拳頭替人討公道
卻始終不曾脫掉西裝 捲起袖子 走下台階
靠近人群裡 與他所謂的不公平站在一起
於是不管出於真心或假意
一切都顯得沒有說服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