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9, 2004

村上春樹│海邊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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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在十五歲生日當天離家出走,為了擺脫父親加諸在自己身上的詛咒。」

想著這件事實,我被電話打斷,一家傳播公司臨時排了通告,二十分鐘後就會趕到公司樓下,成員只有導演加助理兩個人。

「可以嗎?」女性輕輕地問,話筒瀰漫著一點甜美的威脅。

不然呢?我心裡嘀咕,上班時間嘛,又有什麼可不可以的問題。

「請問貴單位是……」

「卡夫卡。」女性簡短模糊的語調,大哥大的收訊十分爛。

喔……好熟的名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跟自己有什麼關聯,那就等卡夫卡吧。

曾導長的很英挺,很會流汗,拍不到半小時黑T恤就貼在胸肌上,輕易的就可以看到他心臟跳動的頻率。他手腳很快,一個小時就把十秒的畫面解決,也沒把我公司搞亂,最憎恨習慣差的攝影團隊,那一群就像一團無所世事的流氓,懶懶打燈,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還以為自己是多了不得,拿著探照鏡就自以為是藝術家,我切~~送走曾導,也下班了。

05022.jpg走入院子餐廳,兩桌客人,餐廳老闆娘還是紮著公主頭,烏黑發亮的頭髮雖然綁起來了,但看起來還是超多,照例她看了我一眼,我還是坐在櫃檯對面的軟沙發上,依舊一份蝦醬吐司、熱拿鐵,雖然夜色漸深,但因為今天實在累,所以喝杯咖啡應該還不至於睡不著。她確認我的菜單,然後又回到右邊的工作台。

從側背包中掏出書,唉,內頁已經被我折的不成樣,但就像平常一樣坐下開始翻起前一刻的那個書頁,我的世界又開始靜止,村上又開始跟我講那個少年的事情。這個故事很長,原來我對作者是不太熟悉,但即使我是這樣的態度,他可是非常有名的,人家雖然五十多歲了,但是在日本是被譽為「八O年代文學旗手」,還獲得「群像新人賞」、「野間文藝賞」、「谷崎潤一郎文學賞」,可是備受推舉最具都市感受性的作家。

旗手是什麼,我不懂,但在日本那個競爭的世界,要被那麼多人捧著,似乎也是不得了的事。這世界有很多人跟他一樣火紅,但寫出來的書,卻是乏善可陳,所以當時我怕村上也是這樣的人(坦白說,他以前的書我看了幾本就想吐蛇信了),就不想自己花錢買這個人的故事,但實在太多人說,這真好看呀,但我倒底還是忍住了,幸好朋友知道我想看,便借我。

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這個故事本身實在太真實,卡夫卡遭遇的事情實在太那個了,不是我臭蓋,他說的那些人我都知道,我也跟他們談過話,只是現在他們不是叫什麼中田、大島先生、還是星野先生、佐伯小姐什麼的,那些名字不過是常理下應該有的具體稱呼。所以實在太恐怖了,為什麼村上也知道這些事呢?

老闆娘把蝦醬吐司端過來,她照例提醒我,盤子很燙,我小心的拿起中間那片從左邊咬下一大口,熱騰騰的鹹蝦醬混著甜洋蔥滑進胃裡,對好吃的食物我不能分心,所以安分的吃完那三片後,把桌子清一清,我繼續確認村上到底知道到什麼程度。

蘋果派送上來時,我重複把上面的香草冰淇淋混入熱派中,仔細嚼,實在吃不下就放棄了。

十一點了,把零錢塞回錢包,拐過圖書館,路上車子少了,不過復興南路清粥小菜的店人開始多了,這裡的時差跟夜店一樣,台北真是實在的24小時,這個地方睡了換另一個地方生活,車聲咻咻的穿過身邊,雜亂的人潮在敦化南路附近就少多了,穿過巒樹,洗過澡,凌晨兩點前睡著。

『你害怕想像力。而且更怕作夢。害怕在夢中會有開始被賦予的責任。可是不可能不睡覺,一睡覺夢就來了。醒著的時候想像力總算可以壓制住。但夢卻是無法壓制住的。』(第16章)

阿,中田殺了Johnnie Walker,再也聽不懂貓講的話,星野跟著中田,中田治好星野的舊疾,佐伯小姐死在中田面前,大島先生實際上是女性,Johnnie Walker是卡夫卡的父親,佐伯小姐是卡夫卡的母親,還有櫻花,我實在不該忘記櫻花,櫻花是卡夫卡的姊姊,櫻花幫卡夫卡做了,佐伯小姐跟卡夫卡上床了,卡夫卡的父親詛咒的發生了,村上寫的很乾淨,但是看起來冷冰冰的,就像夏天打開電冰箱的冷凍庫一樣。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罷了,並沒有真正在包裝。

把秘密講出來,上天會不會懲罰他呀?我倒吸一口氣的讀下去。

『不可以閉上眼睛。』Johnnie Walker斷然道。『這也是規定,不可以閉眼睛。就算閉起眼睛,事情也一點都不會變好。並不是閉上眼睛,什麼就會消失掉。不但如此,下次睜開眼睛時事情還會變得更糟。我們是住在這樣的世界上的喔,中田先生。你要好好睜開眼睛。閉眼睛示弱者才做的事,避開眼光不看現實是懦夫的行為。在你閉上眼睛,捂著耳朵的時候,時間還是繼續在刻著。滴答滴答地。』Johnnie Walker確認中田睜開眼睛後,故意做給他看似的吃了川村先生的心臟,比先前的更緩慢、更美味似的吃著。(第16章)

所以中田不得不殺了Johnnie Walker,不然該怎麼辦?明明不想殺人,但那種被壓倒了似的感官像利爪撲來,不得不呀,不是嗎?中田先生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意識逐漸稀薄,就那樣沉進無名的黑暗中去了。我也很無力哪。

簡直快要窒息了,這一時通過的點,是不是現在的我該知道的事?明知道是這樣,但思緒懸空漂浮在空中。我得出門走走,得出去走走才行。

天氣很悶,大概快下雨了,台北像戴黑帽,氣壓低沉,打開行動電話。

「哈囉,嗯….我是Donna,我要離開台灣了,不再回來了。最後我想跟妳見一面。請妳跟我聯絡。……嗶…。」一通留言。

34歲時Donna來到台灣,國語講的極爛,我們溝通十分困難,但他是蘇的愛人,蘇跟我十分要好,過去,我們不得不對話。

下午一點,我們同時出現在台北國際藝術村游藝廳 ,是Donna原來預計的行程裡,因為Daniel是Donna的朋友,Daniel跟建築師林洲民有一場對話演講,《當台北與倫敦共舞》。

05023.jpg講完後,她打完招呼後,我們去辦公室遇到Anthony,Anthony說他五月可能會在台北當代藝術館辦展,Donna說Anthony是聲音藝術家,那是什麼我不十分明白,但很有趣的樣子,“互動式的聲音雕刻作品”是什麼東西呢?我看著這兩個外國人緊緊的擁抱著,好似他鄉互相打氣般,過不久,兩個人都會離開台北的。抬頭看看天空,我跟Donna告別Anthony走去蘋果電腦專賣店,他要幫iPod添購攜帶套。店員一直推銷昂貴的那款對於另一款差價700元的皮套一點介紹都沒有。

「喔,運動時不會掉?我運動時不戴呀。」Donna說。

「喔,防震?我不需要呀。」

「喔,沒有樣品?」

他一邊拍著頭,「我知道呀,他就想賣貴的給我哪,真是 -------」他側頭看著我,吐出一句外國腔的台語:

「頭殼壞去!」

「哈,你哪學來的?神經喔。」

「台北很多店員很奇怪,都不介紹產品,卻一直要我買最貴的,喔!我要的是我需要的,不是要買貴的。不一樣的。那天去餐館,老闆說,這個好阿,最貴的唷,喔,老天,我要吃喜歡的,不是貴的。」

上了車,Donna刷悠遊卡行雲流水。六年了,四十歲這一年,他終於決定回去,決定捨去只在乎自己的蘇。沒有人比Donna更清楚自己是為了蘇「撩落」,在他的國度裡他一個月賺數萬塊美金,來台灣只是單純為了摸索另一半。

以前他只能笨笨拙拙的吐出國語,今天他拿國語跟我幽默自己。以前他為愛而來,現在他回到自己。那一年我剛見到他時,他留著四公分平頭,現在頭髮飄揚在他肩膀,那是蘇拋下他到印度閉關的哪一年開始長的,風把他的髮吹在臉上,好似蘇在他心上刮過的痕跡,他告訴我他不再回來了,所以應該要跟我見一面才是,我也好久不見蘇了哪。這是一個自由的城市,有點錢,心絕一點,天涯海角沒人擋的了,我想這回他是要將兩人一刀兩斷地切開了。蘇這些年來在Donna身上衍生的痕跡十分明顯。

「了解本質後再出發,是好的。」眼前飄過剛才林洲民對建築對自己說的話。

「直到目前為止,我們六年來,講的話沒有今天多吧。」我看著窗外說。

「那是我國語進步了。」他的笑聲回盪在車廂內,他這口外國人的笑是很暢快,卻透著無奈。

因為這樣,我又知道了無數秘密,那些我早就知道的秘密,一個一面拼命摸索另一個人的秘密。在這些發生後,那些象徵性、思索性的,雖然有點難解,但卻很清晰。所謂的人生就是這樣構成的──就像卡夫卡因為想逃開詛咒而離家出走,然後意外發展成預言。當村上講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一個故事。這是不是事實,村上絕口不提。誰究竟活在那停止的時間,村上一個字都沒說,故事發生了。無法再回頭。只能默默接受。想著村上,想著中田,想著卡夫卡,想著蘇,回頭看看牆上的掛鐘,十一點。整整九個鐘頭,好像過了一世紀,一件件事像往事聽過去,連線索都沒有留下來。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Donna跟大島先生講出一樣的話,「我以性別來說是女性不會錯,沒有雞雞,沒有睪丸,也不長鬍子。換句話說什麼都沒有。要說很清爽,確實很清爽。」,「有時候我也無法理解什麼是什麼。我到底是什麼呢。嘿,我到底是什麼呢?」

Donna帶著他的帆布包跟我穿梭在夜市,吃完麵,他突然說:

「阿,很高興認識妳。謝謝妳了,我真不好意思。」

「自己小心喔。」我舉起手招了一部計程車。

他逐漸變成一個點,跟卡夫卡一樣,消失在通化街底。

我們生活在世界上,跟所有的事情都靠近著,如果專注於一件事情或一個人,很輕易就能明白一點那個世界,只要保持清醒,通常都能馬上抽離。但是當超越一個點,那就再也出不來了,你已經被改變了,從心裡被侵蝕,你的靈魂漸漸被影響,拓極到感官互相呼應,你心裡知道,你再也不是上一刻的你。

你開始對被影響的事情,感到強烈而純粹的情緒,懊惱,無預警的被影響,就算想吞回去,默默的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其實心裡還不是知道,完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就這樣被捲進事情裡。

看書也是最容易陷入這種途徑的類型,書跟人一樣,一旦你知道了點秘密,那一生你就背負著好了,你只能接受沒有其他辦法,除非徹底消除記憶。

一個人無預警的闖進你的生活,盤據妳整個假日,把他六年來的人生全盤託付,跟他在一起的一整天,在閱讀卡夫卡的故事時,我簡直就像在做一個很深很深的夢。我終於想起,那天那個甜美的女性從電話中說出「卡夫卡」時,我為何會皺眉。

窗外雨也停了,烏雲淡了,Donna也走了,夜市的人群又開始聚集起來。


04287.bmp【海邊卡夫卡】‧村上春樹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20254
作者:村上春樹 
譯者:賴明珠
出版社:時報出版 
ISBN:9570018097  
出版地:台灣

由黃小黛 撰寫於November 19, 2004 11:10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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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rdbang:
這的確是個殘酷而沉重的故事。也因而我深深被吸引。

由小黛發表於2004-05-22 06:54 PM

基本上,村上娓娓道來的功力依舊深厚,但是跟之前的作品比起來,村上顯然不以第一人稱來描述故事,這讓我覺得卡夫卡是個很殘酷的小說,尤其是那種用平鋪直敘的方式來描述殺父、亂倫 ...

我看完卡夫卡的心情是沉重的,村上的書我通常會重複啃個三四遍,但我一直沒有重看卡夫卡,或許是潛意識ㄅㄟ ...

由Birdbang發表於2004-05-22 03:09 PM

可以呀~~

小黛發表於2004-05-04 08:16 AM

"我們生活在世界上,跟所有的事情都靠近著,如果專注於一件事情或一個人,很輕易就能明白一點那個世界,只要保持清醒,通常都能馬上抽離。但是當超越一個點,那就再也出不來了,你已經被改變了,從心裡被侵蝕,你的靈魂漸漸被影響,拓極到感官互相呼應,你心裡知道,你再也不是上一刻的你。

你開始對被影響的事情,感到強烈而純粹的情緒,懊惱,無預警的被影響,就算想吞回去,默默的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其實心裡還不是知道,完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就這樣被捲進事情裡。"

這兩段寫得真好, 我簡直一邊看一邊"對對對對對",
能借我引用一下嗎?

calliope發表於2004-05-04 02:46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