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粽子

我曾經說過，粽子是小時候的早餐之一，也通常是我的最愛。

有兩種選擇，一種是肉的，肉粽，裡頭包香菇、紅蔥頭、魯過的五花肉、乾魷魚、蝦米、半粒鹹鴨蛋；另一種是素的，我們叫做菜粽，除了米外，就只包大顆鬆軟的花生米。

我們家那裡的粽子是用生的糯米包進炒過的配料，然後用泡過的乾竹葉包成立體三角形，用棉線捆起來，放到水裡頭煮熟。吃起來軟軟黏密，超香無比。

一般吃的時候必定要倒入醬油膏，不是現在市面上那種鹹透味道，是有點甜、有點甘，色淡味濃的褐色醬汁，這種醬一定要到傳統店裡才找的到，一定是用像台啤的褐色玻璃瓶包裝，這醬特別是在吃清燉羊肉湯時，放入細薑絲沾剛川燙熟的羊肉片特別好吃。

把醬油膏倒入後，再加入大量花生粉，我通常都是攪和在一起，然後扒開粽子，沾大量花生粉醬吞進口裡，慢慢的嚼，整個嘴裡就都是肉香跟花生混合在一起的複雜美味。

光吃粽子很乾，一定要配味噌湯，味噌湯裡除了小魚乾、豆腐、柴魚外，一定要加油條，熱炸過的油條有一種清香的油酥味，放入湯頭，會吸住味噌的甜跟鹹，油條的油滲到湯裡頭真的好吃的很，有人愛蔥便可加蔥，我是不敢吃蔥的人，也不知道是哪天開始，我一吃蔥蒜就會感覺噁心，會自然嘔吐，卻不是偏食，反正就是吃了就會從肚子吐出來，所以我都跟阿桑說不加蔥。

阿桑通常是早上五點半就開始出來擺攤，我家也都是五點半開始整理店面，一早通常是先拉開店裡的鐵門，從中間那片開始往上提，然後換左右兩片，才能把栓在中間的鐵架抽開，整個店的門面才會開放，這時通常外面還是一片深藍，空氣非常的新鮮，我跟我媽會把全部的窗子打開，讓屋內空氣換新，客人進門才會感到舒服、再用抹布擦桌子、椅子、所有甜食的罐子，在馬路上潑水掃地、帶狗撒尿，整個打理完大概也六點了。

不需要去市場買菜的日子，我就會上樓洗個澡，然後走到隔我家兩條巷子的阿桑那裡吃早餐。她家只賣粽子跟味噌湯，但那樣也夠了，也沒人想再吃別的。點的只有多一個跟少一個、要菜的還是肉的差別。

那一天，我回家鄉時，跟母親顧店陪她閒扯，阿桑剛好來我家買雞蛋，她看到我非常興奮，我們十多年沒見面了，她老了，孫子好多個，先生好像不在了，不過她身子還很硬朗，一點也沒有彎腰駝背，我很慶幸還能她健在時跟她聊天，這些年來，我大約一年回去一次，每次都有些熟悉的鄰居死掉，他們都是看著我長大，我都賣過他們糖、鹽、雞蛋、生活用品，也是一路跟著他們的壯年，看著他們兒孫滿堂，我吃過他們送或討生活賣的東西，跟他們聊過很多天，如今眼見著一個一個凋零，心裡頭好複雜。

我明白人有生老病死，但總是來的時候感覺很怪，我脾氣壞，他們從來都知道卻也就接受著，我看著這個我以前每天一定吃她粽子的阿桑的臉，想起小時候一個人孤獨吃早餐的心情，那種滲滿過去記憶的場景，讓我每每在這個都會裡看到粽子時，不由的鼻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