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野花

[人物集]

「你到底有多高啊？」抬著頭，我很少把下巴仰得這麼高。

「啊？很久…沒有量過了….應該…大概…187吧。還沒190吧。」他若有所思的說

「你為什麼叫小野花？」看著他一堆自然捲的毛燥亂髮

「嗯…忘了。叫好久了。」夾著粉紅色小巧髮夾的他測著臉對我說

「為什麼要穿裙子？」短短的藍色牛仔裙在他兩隻細瘦帶點汗毛的腿上襯著

低頭看看裙子他平緩地對我說：

「沒有為什麼啊。就看到覺得不錯就買了，買了就穿了。」

「那你為什麼要戴髮夾，戴銀色的細腳鍊？」

「頭髮太長啦，夾起來好看又舒服，腳練是有人送的。」野花說

仔細打量坐在我身邊不到半公尺的男孩，近190公分，橫著擺都可以當曬衣架的長度，只有62公斤，瘦到橫著看似扁扁一疊發脹的衛生棉，雙眼皮漂亮眼睛，頂著一副銀框眼鏡，大大的嘴，削瘦的臉頰，二十多歲的精神樣，常常啃著一根法國硬麵包，沾著一杯玉米濃湯當作他的一餐。他是我的同事，兼職差，平均一週２至３天出現在辦公區。

「你真的好瘦耶，薄薄的一片。我一定要把你養肥。」

站在野花旁，我的頭頂高度落在他的胸部與腰部中間，他身體兩側的微風對我吹來。

「請努力，連成功嶺都養不肥我。^ ^Y」

「你爸如果看到你穿裙子一定會瘋掉吧！」我一邊打工作計劃，想結束關於身材的問題

「應該會吧。」他一邊寫程式，一面盯著電腦螢幕回答

「穿裙子超舒服吧！空盪盪，什麼都沒有，涼爽吧！」我睥睨地說

「對啊，很舒服。不悶。」他淡淡回答

「你穿去台大了嗎？」

「不然你以為我今天不用上課啊？」

「怎樣？怎樣？有沒有人說什麼？」我問

「沒有人有反應。」

「果然是台大，怎麼怪在哪裡都不忤逆。」

「可惜你太瘦，不然我就可以給你一些裙子。」按下Enter，我從公事包拿出馬橋辭典

「這本書真的很讚！我好喜歡，你肯不肯賣？」

「不行！妳自己去買。」小野花很堅決的斷拒我

「好嘛，只是想你既然看完了就賣給我啊，不會囤積一堆書啊。」

他對書非常珍愛，看得書也極有趣，他把莊子集釋、人子、水滸傳、古都、文化苦旅、魯迅、大江健三郎一堆我從來不會接觸的文集不吝嗇地堆在我的辦公桌上，他極愛聽音樂，一堆怪怪的國外音樂集，從彈吉他的到演奏巴咍，從偏遠邊疆民謠到遙不可遇的奇人樂曲，他都聽，原來以為他是隨意買，但你點名似的抓出一片，他都能對你說出一些明細，同他看書一樣，自有他一番見解與道理。

當我寫不好稿子時我會生氣的說：「真是陀大便！」

他會默默地說：

「喲！好粗野的文詞，寫東西的時候還這樣講話不好唷。」

看他窩在大喇叭前面聽巴哈，我嗤鼻問他：「巴哈有什麼好？小孩子聽巴哈，能聽到什麼？」

小野花 說：

「十二平均律，很動人呢！」

「動人？你有沒有哭？」我問他

「我說巴哈，差點就哭了，幸好每一首都不長。」

「那我以後每天放巴哈。什麼是十二平均率？」

「我要坐在聲音前面聽進去才會感動啦，平常上班根本什麼聲音都聽沒有...巴哈的某套鋼琴作品，據說為了示範十二平均律是比較好的作曲樂理而做的，但是我其實不知道那是什麼…大概就是：一個八度平均切成十二個平均的間隔，來定十二個音符的音階，然後再有轉調的規則，產生十二種調性，巴哈為每一種調性都示範地作了曲。………」回答我後，他又說：說錯了不要打我

「不知道裝懂，害我差點很慚愧。」

「其實前陣子的興趣集中在搖滾樂呢！」

「幹嘛喜歡搖滾樂？粉吵的東西。」在辦公室搖滾樂是我的禁品，這辦公室大小都知道，上班時放太複雜的音樂，我會崩潰。

「搖滾樂我前陣子的時間只聽進了六七零年代的 rolling stones和那時候的 velvet underground 吧！」

「什麼叫做我只聽進？」

「就是聽得到有某個程度的感覺和記憶吧。前陣子聽過了幾個團，不過大概只有這兩個有聽進不少東西。搖滾樂有時候好像是一種很深很深探不到底的東西，有時候又像是輕輕撇過不花什麼力氣的東西...」

「真虛擬，好像電動玩具。」我說

「如果要說一個共同的特質，大概是一種豐盈多變的感覺和意義吧。有人做社會學研究對搖滾樂的定就單純只是：為聽眾而製造的（流行）音樂。嗯... 至少在一些藍調搖滾裡，那種音樂是跟一股沈澱澱的歷史接軌著的，藍調本來就發源與黑人奴隸生活中的歌唱彈奏，可是藍調搖滾也只佔搖滾裡的很小很小一塊而已…」

看著他，我說：

「好複雜的年輕人。」

有時候，我覺得在任何一個風景工作很重要的是要有人能與你碰撞跟你研議，可以對立，可以衝擊，可以從溝通中開創更好的方向，可以是加成，他可以跟你談工作意見，可以跟你談生活遭遇，可以同你幽默人生，可以讓怒目拔張轉成輕鬆自在，能從固步自封走出不同邏輯，就是有這樣的人生活就不會乏味，跟這種人共識，你能保有獨立思維卻也不覺得寂寞，開起的玩笑是趣味不是嘲諷。

我常常從不同的人身上看到類似這一種氣息，這與年齡無關，與性別無關，乃是一種特質，一種開放的心態。你不必過於壓抑自己的能力，無須擔心他的腳步能不能跟隨，往往他也是令你舉一反三的激勵。

在2002年的夏天快結束時，這朵小野花也要從台大飛騰到新竹清大當研究生了，新竹要開啟小野花的另一個人生階段，我看野花似乎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這傢伙的臉總是不管遇到什麼大浪也是一副沒什麼的表情，對他而言，認真的面對眼前的問題是很重要的，至於過去的包袱與未來的挑戰我想是難不倒他的，他能夠坦然的接受並平靜的因應當下，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像現在，農曆七月半，夜深沉了，當我敲打著文章，打開電子郵件，就會看見因為遷到新竹，退掉台北租屋而已經夜宿辦公室近一週的小野花，從電腦中的msn灰灰的小墓碑爬出來嚇我，say：

「我還活著…」

能在工作中遇到這麼一個奇特精采的朋友，是生活裡有趣的一筆。

﹝照片說明﹞
2004年看了小野花理了個大光頭時：

「噁...光頭好噁心喔...」我說。
「我覺得很好看耶...」小野花。

「嘎...妳女友一定很震驚吧...嘔....」我說。
「她...還挺喜歡的...她很樂哩...說..很酷...」小野花。
O_O

發現msn大頭貼時，我做了：

「野花野花，你看，很像吧很像吧...」我說。
「.....妳..真是夠了...」-_-小野花。
「....明明很像說.......」>_<~~

﹝IS LIFE 推薦blog﹞
路邊的野花：http://blog.fiorile.org/fiorile

由黃小黛 撰寫於April 19, 2004 03:59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