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們搬到保安村開店舖後,家裡就自己有了電話。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鄉下不是每戶人家都有電話,那時候通常是村長家最有錢,有錢通常都有聲望,因為名聲好,所以就會多為村民作一些事情,比方說他們家一定會有電話,當時電話是非常稀奇的,一來是它的價值不是金錢可以衡量,也就是即使是有錢人家也未必會有這種設備,因為普及性不高,所以通常一個小村子裡也就只有一支電話。
之前有急事都是打電報,但有了電話後,電報就漸漸被取代,當然也都是很緊急的事情才會透過電話來聯絡,那時候村長家的屋簷上都會裝兩三個大喇叭,一旦接電話要通知人,就會聽到村長放誦的聲音,但因為都是急事,所以一般我們並不喜歡接到這類的廣播,因為除了生老病死外,很少人會急著通知家人,一旦村長的聲音又透過喇叭傳出來,鄰里總是相互看望,急著知道是誰家發生事情了。
而到了我五歲時,電話漸漸普及了。但是對我家而言是生財工具,電話是拿來接客戶的電話,是用來跟廠商訂貨,不是拿來閒扯,只要一佔線,我家反射性的是問,誰訂貨?所以在離家前,我從不知道電話是拿來聊天的,每每在學校聽同學說互相熱線,我就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沒想到居然是我家教的問題。
也就是這樣,我蠻不習慣在電話中跟人聊天,如果不是距離遙遠,要麻就見面,對著電話看不到人的表情,也不容易猜出對方的心意,感覺很無趣。但我記得我剛到唱片公司工作時,常常忘記我已經離開家,所以每次接起公司的電話都會說:
「您好,XX商店!」
然後話筒就傳來「………」一陣無語,對方馬上會跟我道歉說他打錯了。我才恍然是自己把公司的電話當成是我家店舖的來電,吐吐舌頭,掛斷後,還東張西望深怕被抓包。這個習慣直到半年後才改了過來。
不僅如此,我有時候發通告跟媒體講得高興時,在尾末還會忘形的跟對方說:
「有閒卡來坐。」
這句話,閩南語的意思就是“有空閒就來我家坐坐”,這是一般鄉下店舖在客人買完東西離開時或電話結尾用的禮貌性語言,結果我就這樣順口溜的對記者講,然後對方便會一陣「…………」默默無語,他想說我怎麼這麼熱情,還邀他到我家坐,他心理一直不停盤算:
阿究竟是到妳家?還是到妳公司?沒事情到妳公司幹麻?阿妳不是來發歌手的錄影通告,那我幹麻去妳公司坐呢?……………
在他們覺得一陣莫名其妙時,我就又發現自己又出包了,錯把公司當家看。這用了十多年的商店禮術終究無法一下改掉。
電話記事裡,最有趣的就屬我跟我媽。我離開家後,跟家人很少聯繫,前幾年還會每年回去好幾趟,這十年就大概是過年才回家,其他只有像是九二一地震、納莉颱風、或是大淹水之類的天災或選舉暴動,我跟爸媽才會互報一下平安,而每次我打電話或是我媽打來時,我們談的無非就是家裡的八卦,舉凡誰誰過世,誰誰出生,還是誰誰中風之類的,她抱怨一下人生怨恨,我寒喧幾口工作瑣事,兩人會講的話並不長,但每次再完結時,我就會逼我媽先掛電話,而我那個媽當然也會逼我先掛,通常都是這樣:
「好啦,阿妳自己保重,隨人顧自己。」這個意思就是我媽要掛電話了。
「喔,好啊,那妳先掛。」我說。
「……」沒聲音,她假裝已經要掛斷。
「……」我把話筒靠近耳朵,切~這娘們根本沒掛。
「哼,阿妳不掛喔。」我問她。
「三八ㄟ,哈哈哈阿哈……」我娘的聲音傳來。
「厚,妳先掛啦……」我說。
「好啦。」悄悄的,電話那投又默默無聲了。
「……」哼,還是沒有掛斷的聲音。
「厚………」我呱呱叫了。
「哈哈哈阿哈阿………」娘的聲音。
「快啦。」
「好啦。」
「厚,葛不掛……」
「三八吶。」
就這樣兩人來來回回,為了誰先掛電話凹了五分鐘,真神經。但是,我想,很少輕言感情的母女都知道,對我跟我媽而言,這種對應無非就是真情。類似“媽,我愛妳”或要她吐出“孩子,我以妳為榮”這樣子的話,我們是說不出口的,對於我媽跟我之間的感情,大概就是這種每每電話不願掛斷的事情。
由 黃小黛 撰寫於April 6, 2004 01:04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