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又把我扔進厚厚的透明塑膠袋裡,先用一隻十公分見方的網具,然後過水往塑膠杯舀,日光燈刺著我的視線,很強烈的光。之後,他把氣灌到袋子裡。
「一天餵幾粒?」女人一邊逗弄我,眼睛發亮的問。
「怎麼算?」
他遞給女人幾個零錢,聳聳肩膀,拿起食物往剛才我獃的地方示範,
「大概這樣──」
我倒吸了一口氣。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呀,不知道之後命運會怎樣,看看身旁的朋友,早已慌張的擠成一堆,這裡頭大多是剛認識沒幾天的,但是現在我們更靠近了,搖晃的進屋,我已經頭昏眼花,女人好像很開心似的。
一進門她興沖沖的進浴室拿起30公分左右的弧狀玻璃,它有一個完美的弧度,像女人的腿線,光滑柔順,女人有雙白皙的腿,豐滿而潔淨,是海豚的光亮,夜晚時她總是穿著輕薄的紗,開張腿躺在那個男人身上。
每天女人大概清晨就醒了,然就一起床就打開我屋子旁的電腦,之後浴室便充滿霧氣,毛巾會包著她圓圓的腦袋,吹風機哄哄呼乾她黑色的長髮,她頭髮下面有點捲,不過她老愛改變髮型,這兩週內已經又是直髮捲髮換了兩回,每天我都等著她給我驚喜。
她總會在午夜時回來,她把冷鋒帶進門,那一刻我實在有時候受不了,我很怕冷的,她沒裝恆溫器,她怕麻煩,當時朋友原來是打算送她一個有打空氣有溫度控制系統更大的玻璃缸,但她猶豫不決,又怕占空間,但現在她又後悔,她老是在大概凌晨十二點時,整個臉貼過來,嘴裡埋怨:
「好小喔,委屈囉,冷不冷呀?餓不餓?」
只有我願意跟她親近,這些囚犯多是神色張惶,有的還會驚嚇的跳出水面,否則就是不停地發抖,她好像也知道,但沉默了一下,總還是柔情的望著我,或許我的勇敢打動了她,從此,每每她直盯著我,什麼都不再說,但我們樣子都很相像,她認得我嗎?我只能更靠近她的視線。
很孤單,過了一段長時間我漸漸感到難受,在這個方圓裡,我有同伴,卻沒默契。
我不發一言,女人太年輕了,並不明白我的恐懼,她把我帶回來時,並沒有想到我有憂鬱,她如何能醫治我的疲憊?我沒什麼話可說,反正,宿命就是這樣,被命運隨便亂塞,從一個海洋渡到水族箱,視野天際再大也容納不了我的寂寞,我靜靜的想,有什麼故事值得我回味?太多了,故事總是等著我,等我用滿身的傷痕去撫慰。
陽光從窗台透射進來,女人開啟電腦的msn,鍵盤的聲音卸到玻璃缸,同伴都習慣這個聲音了,他們喜歡靠近螢幕,因為那裡暖和,我不跟他們爭,他們往後的日子長得很,命運的活門還寬大。
我實在有點冷,最近我常感覺不到我的鰭,但女人並不知道,這令我更加不舒服,她只溫柔的望穿我,輕輕的坐在我身邊,通常我喜歡這段時光,有日光,一點都不苦澀,她打電腦,偶而眼睛飄向我,我會在海草間滑來滑去,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她見我如此快活,就會發出鈴鐺的聲音輕輕地笑,看到她的微笑,我便暢快了。
午左右,她關閉音響,把窗戶開的更大,口紅撲在她唇上,灑上香水,對著衣櫃旁的大鏡子吸了一口氣,走出門。
這時候,我好累,大家慰藉我,要我歇會,其實相處久了,發現這些孩子心地都很善良,雖然一開始他們總是畏懼我的威嚴,但在女人離開的每個清晨,我變成灰色後,他們便都明白了我。我常張著眼對電腦鍵盤發呆,我想吻女人的胳臂,但總被這些孩子的嬉鬧驚醒,久了我不再擺著一付臉孔,安慰我也不能打發他們的時間,他們也就隨我去了。
孩子啊,你無法明白我的情境。當你面臨著感情,除了想到她,沒有任何緣由會令你焦慮,我想到最近常常短暫失去知覺,我常用一整夜的時間望著她的睡容,捨不得闔眼,是不是這樣,身子便越來越差。
今夜,我從眼角注視她;我心想:
「時候到了。」
朦朧的月光,播著One Quiet Night,是做愛時她不斷聽的曲調。那沉沉的撥弦,憂傷又溫柔的寂靜湖,我簡直快要哭出來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最大的痛苦與喜悅,我喜歡她歡愉,但讓她快樂的不是我。我其實很在乎,玻璃面上我的臉和尾巴都黑了。
我望著她的眼睛,我被捕的那天,她也是這樣看著我。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有什麼奇妙的事情在我腦子發生;現在我一清二楚,身體漸漸黯淡,我覺得頭痛,我搖動一下尾巴,張個嘴,鼻子在顫動,看看身旁睡去的孩子們,我感到自己被一個巨大的力量所壓倒,我不恐懼,我知道時候到了。
至少,明天撈起我的是那雙我日夜盼望翠白的手,想到這個畫面,我抬起頭來,她正清柔的注視我、守衛著我,我不時地搖晃著頭,免得睡過去。最後,我看見她伸出胳臂滑進水裡,一直到我的腹部,我把身子朝後仰,於是在最後一刻,我終於感覺到她的溫度。
獻給我那2003年11月28日凌晨死去的小金魚。
© 黃小黛
10 28, 2003 11:30 AM
(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