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3, 2004

台北│320這個時刻

[台北]

我有兩個十分要好的朋友:亞恩與Jessica。會認識,說來全仗緣分,一來是我性格古怪,二則我交友雖廣卻淡薄;我的古怪源自我有一套標準,我心裡的尺總是擺在情份前。而淡薄情分,全是跟我媽學的,不知道是遺傳還是被教育的,但肯定是她的教養我才會一生走來三十多歲還是一股冷血。

跟這兩個朋友認識是在1997年,那一年我二十八歲工作屆滿八年,剛從一家台灣知名領帶企業的行銷部門離職,因該企業的副總的叮嚀督促要求我必須進入國際性集團工作,才能拓展視野,於是機緣來了,我便投履歷到一家港商珠寶公司應試。

想來也是這家老闆有膽識,而我一向與大膽的人十分投緣。我記得當我拿著作品走進辦公室時,有兩個氣質很不錯的男人坐在日光燈下,一個高約一百七十五,俊挺的臉、優雅的舉動,作勢請我坐下;而另一位大約一百六十七公分,娃娃臉上架著一付細緻銀框的眼鏡,講話帶著香港口音,他們各自穿著堅挺有神的西裝、有別於一般當時的台灣上班族總是搭配白襯衫,一人是挑選細紋襯衫,一個是淺藍襯衫,兩人都打著有個漂亮酒窩的織花領帶;因為之前從事男裝的緣故,我大概從男人的穿著與領帶便約略可打量出這個男人自我價值的取向,因為我是受面談,理所當然他們很從容,但即使如此,兩人的有禮也令我感到愉悅,所以當時的面試,我是非常忘我而暢快的。甚至到了中場才知道自己的誤判,我以為那個較高大的是老闆,但原來比較嬌小的男人,才是這家公司的小老闆。即使如此,我還是態度強勢的在尾終問了他:

「你們何時會決定人選?」

「嗯,這次來應試的非常多……」小老闆輕輕淡淡的說,一邊攤開其他陸續要應試者的履歷,我瞄見有不少知名百貨與企業的行銷人員在我之前與之後進入他們眼簾,而另一人提高聲調的說:

「還有些人還沒面試完。」

我望著那些履歷,然後抬起頭死盯著小老闆反光的鏡片,笑著對他說:

「喔…我以為你明天就會打電話叫我來上班哩。」

兩個人都被我這句話給怔住了。小老闆反應剎快的也跟我一起笑開了,那時候,我便知道我們會是同事了。

下午回到家,秘書打電話給我,要我下週一報到。也就是這樣,我一跟這老闆就是兩年,若非大陸發展版圖迅速轉變,整個企業體放棄台灣市場遷往中國,今天或許我還在集團中成長。

而亞恩與Jessica就是小老闆從香港領軍來的team,當時我這家公司原來是把代理權釋放給台灣廠商,但因台灣當時經濟發展蓬勃、股市延續大熱,因此大老闆便下令小兒子親自赴台拓展,而這個team從集團執行董事、財務長、產品經理到IT主責,加上小老闆親自坐鎮行銷部,總計十位香港高階主管,算是浩浩蕩蕩的來台大展身手,廣告預算與雄心大志也從這組人員的薪資看出集團對台灣的企圖心。

我是十分喜歡與港人工作,節奏明快、決策迅速、就事論事,美式作風很合我直言快語的脾胃。而這群香港兵鮮少休息,我八點五十打完卡時,小老闆早就在閱讀郵件,當我加班夜挑到十二點,小老闆也還未休息,他從來不是最後進來,也不會讓員工最晚走,他當真有事幹的,而這群住同一棟大廈的香港同事當然也沒一個能比小老闆早走,他們來台灣跟拼命一樣,沒有私我的。

我從來都很喜歡工作,我們日夕相處、飯一起吃、差一起出、分享疲勞與爭執,共談生活跟未來,即使他們因下一階段的任務相繼離開台灣,但每當聖誕節與我的生日時,亞恩便會寄來我以前最鍾愛的號外雜誌與Jessica合買的禮物,每一年,每一年,九二一地震後,她們急急的打電話;納莉颱風淹沒盆地時、去年SARS張獗時,當我在網路上寫著得了蕁痲疹的醜樣,說著患了蜂窩性組織炎時,即使我們已經三四年未曾見過一面,即使一年通不到幾次電話,但五年來,我總沒有被遺忘。他們的安慰總是來得很即時、很實際。

以前我常遇到很多人跟我抱怨香港人,傳言中的香港人是如何的現實,如何的不懂人情,如何的狡猾奸詐,現在職場走了十五年,遇到的台灣人上述的也沒缺多少。

我一直覺得當朋友能通過當同事的考驗的確實不多,當朋友可以相容的事情在工作上有時確實無法退讓、轉化;但是能當好同事的多半都能成為生活上的好友伴,因為曾經同舟共濟,所以情感更加深厚,也更能理解與體諒各自的頑固,那種能夠與君一席共暢歡談的感覺真的很讚,甚能惺惺相惜。一個人一輩子不知道會經歷過多少工作、多少人,能夠在職場上獲一兩知己,有些能一起談的話題,也許兩人性情不一,也許兩人黨政不同,也許兩人性向決然差異,但是,你知道的,當有人懂你沒說出口的,而為你作了些什麼,你必定覺得幸福。

最近,一連串選舉的沸騰乃至於現在未了等待追究探白的,我感到疲憊,雖累,但我還是要知道。這個時刻,我看到一段話十分感動,也十分貼近我想說但說不清楚的:

『我相信一個社會能夠有一種帶點美感和理性的鑑賞能力或思考能力,也許在根本上決定了他們對一切事實或現象的態度。

我在乎事實是什麼,但我更在乎人們對事實的態度。美麗島事件迄今也仍然是個謎,但是,人們對這個謎的態度,使得許多事情變得不一樣。我不太相信所謂“水落石出”的那種對於所謂“真相”的期待,我不認為會有那一天,我只相信一種合理的判斷和評價的逐漸形成。』-陳真。


越過三十,我漸漸能了解人生的目的終究在幸福,人追求什麼呢?是幸福。你的幸福是什麼?我的幸福,就是在人、週遭發生的事情,那些珍惜我、與我所珍惜的一點一滴我認認真真對待而消逝的時刻。


﹝推薦網站﹞
劍橋偶拾/陳真

﹝延伸閱讀﹞
KarlMarxian Carnival/2004年03月19日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23, 2004 02:05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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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黛:
 沒錯,我們應該讓自己的身體與腦袋都好好休息一下。

 身處前線,我很清楚知道,口是心非、指鹿為馬的政客,遠比大家所能想像的更多得多。

 然而,因為時間、證據、能力不足,或是自身的盲點與偏見,要讓這些人現形,並非一朝一夕所能達成。

 所以,在重重噪音裏,暫時安靜或許是必要的策略。

由漂浪發表於2004-04-03 02:11 AM

小黛:
 大家都有點累了,真的。

 對於身處第一線的我,尤其如此。

 我同意陳真(他是我很久以前跑社運就認識的人,世界真小!)所說的,我們在乎事實,更在乎人們對事實的態度。遺憾的是,以我的體驗,許多政客對事實並沒有興趣,或者更精確的形容,他們只對有利於攫取政治利益的片斷事實,有著高度傳播的興趣。

 偏偏,真相並非一蹴可幾。這使我不免處於焦慮的狀態,我經常反問自己,經過我的筆所傳述的言論,究竟有幾分真實?而他們說這些話,是為了釐清事實,或者純粹為了打擊對手、抬高自己而已?

 哎,等到我不這麼心力交瘁,再來把話說清楚好了。

由漂浪發表於2004-03-27 10:46 PM

親愛的小黛,
台灣這一場政治狂熱的病,
到現在,還有很多人沒有時間復原。
身邊還有很多人身陷其中,
連我也間接被波及。

你的病,幸好來的快也去的快,也沒留下任何後遺症。
感謝老天~
你很幸運,一直有很多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一旁默默支持。
恭喜你身體復原。
也希望台灣這一場病,
早點走過來。

祝好

由帽發表於2004-03-23 11:2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