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權東路,殯儀館與行天宮間,整排都是臨終禮儀的葬儀社。台北就是什麼都可以攤開來看。
我從來不走進這條街道,傳統的耳語讓我也忌諱這種感覺,年少時我甚至看見黃白的菊花禮車就閉上眼睛口裡只唸阿彌陀佛,深怕被亡者牽走魂魄,何況是從這整排的葬儀社穿越,隨著年紀漸長,驚嚇的想像在面對了真正的離別後,才慢慢明白禮俗與避離背後的行徑。
「事死如事生。」漢代的人對生死是這麼想的
在台北我送走過一個人,是個讀書會認識兩年的朋友,花樣年華的女人,大我兩歲,小小的個子,從事美術設計的工作,幫許多銀行設計宣傳海報,她的手稿字清麗有勁,聲音沙啞性格,個性溫和樸美,她從大學到逝去都在台北,正值事業飛黃騰達,在一次突然的昏眩中走完人生,從加護病房到殯儀館短短一星期。當時,年輕時的我走進殯儀館手拿著避邪的榕樹葉壓在舌尖,深怕哪個漂泊的鬼魅灌穿我身體,心中除了對亡者的難受,還夾帶著對未知空間的恐懼。
望著那張柱香前的照片,笑得何其燦爛,閃亮的大眼睛,爽朗精神,懷有夢想的表情,我的腦中只有空白。同是從異鄉來的遊子,我們從來也沒有把台北當成暫駐的城市,因緣地來,執著的往前行進,雖然這裡不同於家鄉味道,可是無形中,我們已與這裡黏上感情,朋友、認識的地名、每個巷道內的小吃、天氣、景氣,我們的成長與這裡不斷發生綿密的關係。
不是每個遊子都能返鄉,落地生根也是選擇的一種,我們如何看著生活的關係,那關係如是回應我們的人生。
我不知道時常面對生離死別是不是就會更習慣下一場分別,每經歷一次,好像眼淚就會乾枯一點,情緒就會更鎮定些,沉默就會延長一點,心底深處彷彿就會慢慢收養悲傷來因應下次的分離。
「你在哭死者,還是你自己?」
人們哭泣哀傷的是因逝者離去,還是從此不能同他歡愉、談心、分享感情。
母親說:
「等我百歲年老時,你就卡我隨便燒燒ㄟ,放海水流就好,不必辦卡太麻煩,阿不必叫孝女白琴來哭,我也不認識伊,不必買多好的棺材,反正就攏要燒掉,那些錢就留著用就好。死就死不必做場面給人家看。」
母親說的「百歲年老」就是說死亡的意思。我們年紀已經到了連死亡都不忌諱的默契。她一向對這事沒太多感傷眷戀,如同她處理她父親與弟弟的死亡一樣,可以連我都沒通知奔喪,她說我幫不上忙,回來也只能哭。她也沒說錯,但少了家族共同的經歷,人心也會跟著疏離,感情就可能隨風淡去,不知道母親是否明白這道理,也許她是刻意。
對於母親的死亡論,我想我應該也是一樣吧,死了就隨波流也好。不要給活著的人太多麻煩,也不必太多人送別,無須音樂,無所謂墓誌碑,就看我當時在哪個城市,就隨那個地方的河水來化掉我所有成就的因果造業,沉歸於土,化作泥水,何嘗不是完結。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20, 2004 12:26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小黛:
原本,住處離另一條生離死別的街不遠。靠近隧道的這條街,據說,每到夜深的時刻,隧道的每位過客,都會格外覺得陰冷冷。
現在,我站在生離死別的十字路口。有點複雜,生我的「伯母」往生了,養我的「母親」卻防衛著不希望我越過她所認知的底線。我想了又想,活著的人,應該比往生者更值得珍惜吧。於是,我決定,自己只能拈香,以後輩的身份,而不是以子女的名份送葬。
無奈的,在生離死別的路口,我選擇了不讓自己為難的那段路。
由漂浪@TW發表於2004-02-22 02:11 AM我們家是公寓 也是立體眷村
因為不管樓上樓下或對面或隔壁
屋主大多是認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
中秋節順順便便都會有三五十人在頂樓烤肉
我是這立體眷村裡的第二代
同輩之間年齡的差異很大
最老的已經接近三十 最小的還在唸國小
兩年前的農曆年初二
住對面三樓的伯伯帶著全家到台南麻豆
回他丈母娘的老家探望
他最小的孩子在麻豆遇到了自己的表兄弟
一群孩子騎著腳踏車到屋外遊樂
伯伯的小兒子在過馬路時 被驕車撞倒 走了
而我們 則是在台中家裡接到電話傳來的惡耗
兩個表弟因為住新竹 所以心情沒有受到影響
只是不太了解電話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以至於全家人在大過年的晚上都沒了表情
鄰居伯伯最小的兒子 比最大的兒子小十四歲
原本是希望家裡能有個女兒 結果仍是生了兒子
每天上班前 他會帶著兒子出門運動
下班後也會帶著兒子出門散步
鄰居伯伯說自己是老來得子
雖然這輩子沒得到女兒 但至少家裡有個小可愛可以逗逗
伯伯的生活起居 是個很嚴肅的人
對於這最小的兒子 管得嚴 也疼得很
事情發生後 我父親四處打電話通知
告知平時常找伯伯搓麻將的朋友不要打擾
因為我們都知道 伯伯最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因為家裡的公公婆婆都已經八十好幾了
伯伯交代 這事不能讓倆老知道
否則只怕到時受不住 也會跟著去
所以從頭到尾 最辛苦的是伯母
對於自己的兒子 她沒有 也不能掉下一滴眼淚
我第一次遇到這位鄰居小弟時 他才四歲
那時大家還沒有住在一起
他一個人在房裡 顯得有些孤單
因為他兩個哥哥比他大了太多
那晚大人們打了整晚的麻將 而我
則在房裡陪了那小弟瘋了一整晚
之後他便非常喜歡我 剛搬過來時
會經常藉故來到我們家 看看我在做什麼
彷彿比他大十一歲的我 才是他真正的同學
哀樂響起 靈堂裡的鄰居們都哭紅了眼睛
在場有許多大人 其實我並不懂他們與小弟之間
在小弟還在時 他們與小弟到底是有多濃的感情
或許 只是因為進入到那樣的情境
許多人 都會開始沒來由的藉故傷心
小弟住在立體眷材的那幾年
其實我們的感情很淡 因為我多半在外地
加上年齡的差距 他也找到了同年齡的孩子陪伴
所以我和小弟 其實已經沒有了交集
只是靈堂裡 每當哀樂奏起時
我還是得強逼著自己 要忍一忍
因為我心裡清楚 這只是哀樂聲帶來的效應
當時的我 腦海裡浮現的全是幾年前的那個晚上
我和小弟唯一的 快樂的回憶 僅此而已
但跟其他同輩的鄰居比起來 我和小弟的接觸
其實比他們大部分人來得多 然而他們全在哭泣
我忍著
是因為我不懂 也不想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