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行事曆21│蜂窩性組織炎

[幸福行事曆]

週五台北氣驟降，吃過晚飯後我渾身發冷，怪就怪在同事斜著眼瞪我：

『…應該………不至於…這……麼冷吧………妳會不會太冷底了？』

『應該是吧………』我踢著地上石頭不好意思的喃喃自語。

對啦，我總是在別人穿薄外套就滾著一身的羽毛衣，由於去年公司會計好心的幫我用六折買了一件超長黑羽毛衣，就是那種像大陸軍外套能夠罩住整個身體的棉襖。自從有了這件衣裳，我的冬天就顯得格外好過，再冷，身子只要裹套頭毛衣，再加上這件就夠抗敵，不管是去水流山間還是零度看日出的阿里山，這件衣服陪我南徵北討。

我今天天真的以為自己能擋過寒流，那是因為中午陽光很強啊，所以我只添了件外套，誰知道已經吃完晚飯腳底卻還不暖活，但我也不過只是叫一下，就活活被同事用鄙視的眼睛質疑。我心裡很委屈，轉頭看他一身薄襯衫，再瞧瞧雜貨店櫥窗反射兩人冷暖的對比，不僅自己覺得怪，還覺得渾身不自在，就這麼熬到九點半，肯定再也受不了就搭計程車飛奔回家。

更奇怪的是一上車我便突如其來的睏起來，短短不到十五分鐘的路程，竟然打了三四次瞌睡，嘀嘀咕咕想著我肯定是病了，不然就是撞邪了……………

房門一關扒掉衣服，整個人在床上捲成一團，呼魯呼魯的窩著，要能睡著就罷，可恨的我睡不著了…………………，然後身子畏冷起來，翻出床頭櫃裡的夏被加上原來的冬被在身上滾成一隻春捲，卻還是一直發抖，喀喀喀喀喀---兩排牙齒聲音清清楚楚顫抖的不像話，我摸著額頭燙極了，心裡盤算肯定是發燒。難不成是流感？………A型？B型？不是禽流感吧………嗚嗚嗚，我瘋了。

睡不著只好趕快打開電視，看看新聞有沒有說這次感冒流行的症狀。

『腰酸、腿酸、發燒……就是現在流行的A型流感……』

嗯………那應該是…吧………應該是吧……………心裡很迷惘，究竟是不是啊，就是吧………管他，先睡死再說吧，反正我已經沒有力氣走出房門去掛急診，連步行到十公尺前方的廁所都很難了，更別說要我站起來穿好衣服，打理衣物，清醒的搖到路口叫計程車。勉強拖到廁所搞些兵毛巾，擦掉身上的冷汗，就抓著我那件寶貝大羽衣縮進那條超厚春捲被窩裡，但還是冷，又冷又出汗又拼命喝水，來來回回整的整個人都虛脫了，一直到清晨六點半，大概跑廁所尿尿不下十次。

”這大概是我這一個月來運動量最大的一天。”我滾著棉被、坐成呆滯狀的這麼想。

終於老天有眼，出了個大大日光，讓我等到天亮。八點半，離我家最近的內科小醫院終於開張。我有夠醜，頭髮紮起來，上半部穿著一件淡紫色PUMA運動棉衣，下面是奶油色縮腳運動褲，腳上是艷紅色大球鞋，然後把錢包、鑰匙、健保卡，整個塞到黑色大羽衣，只刷了牙，洗了臉，就帶著一張蒼白無神的臉去觸大夫眉頭，但顧慮不了那麼多，我都快死了哪管要不要臉。總之，當我走在路上，街道上都是昨晚下班前辛勤的人們擦得見光死的玻璃櫥窗，那種不想得病死的決心，令我完全捨棄當個有教養的女性，令我完全知道人的求生意志是多麼堅強。

掛了號，櫃檯某婦女幫我量了體溫－36.5度，沒燒。O_O…見鬼啦，那昨晚是在燙啥？那我頭怎麼這樣昏重？我極度不信任這個阿桑，想搶她手上的體溫槍重新測量，但來不及，因為醫生叫到我了。

『我…昨晚…九點半………冷…回家…燒…更冷…兩條棉被都沒用……喝水…頻尿…燒…又畏冷…一直打顫………身體……酸…沒有痛…沒有吐………沒有噁心…沒有咳嗽…沒有流鼻涕……………………沒有…………拉……啊！耳朵後面很燙，會痛………』

我有夠語無倫次了。醫生很有耐性，沒有打斷我，他用聽診器聽了我的肚子，敲了一下我的腰、胃，然後捧著我的右臉仔細檢查，緩緩地說：

『兩邊耳朵不一樣喔。』

『嘎………………』

『右耳都紅了。這樣會痛嗎？』醫生兩手撫觸右耳後的皮膚。

『痛！痛！』一邊講，一邊想“扁桃腺發炎嗎？”“扁桃腺在那裡嗎…”“阿哉………”

『這樣就會痛嗎？』醫生摸的超輕，我真的很痛。這感覺真弔詭……

『嗯。蜂窩性組織炎。』醫生淡淡地作了定奪。

啥？不是A也不是B喔……

『因為靠近腦部所以有點危險，要小心。』他一邊開藥一邊說：『最近有沒有傷口？有沒有撞到？或是跌倒？』

我一面搖頭，一面因為陷入荒蕪，所以啥都說不出來，沒有啊，我都沒有啊…….心裡隱約想到關於港星周海媚的謠傳，聽說她得到紅斑性狼瘡，聽說影響到中樞神經導致秀斗造成胡言亂語，然後死掉…………，阿阿阿阿阿───我不要死……………………咦？不對啊，她得到的是紅斑性狼瘡，……，阿，跟醫生說的不一樣，對厚。我是蜂窩性組織炎啊。幸好！幸好！但…………那是什麼鬼啊？”

等我回神時，護士開好藥，也就是我應該離開看病區了，我離情依依地望著醫生，醫生沒多為我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好像穩紮穩打的模樣，看他的樣子我是很放心我應該不會死掉，但心裡很狐疑他怎麼會這麼鐵定的下判斷；要是我真得了這款病，那他肯定是超厲害爆厲害啊。

回家後，我馬上在可愛的Google裡草草掌握這種病。趕著上班前用msn跟公司請假，同事很有愛心的要幫我送飯，但他還是免不了一句讓人心酸的話：

『這通常都是運動員會得的呀……』左一句。

『我有個朋友得過，還去開刀，嘴腫得不成人形……』右一句。

『這種抗生素要吃一個月呀，不然很危險喔………也有人因為這樣截肢呢…』再一句。

好好，我知道我不運動，那就可憐我是傷口感染，應該要可憐我是小病人啊，這群人真烏鴉又沒良心，居然這樣恐嚇病人，難得我覺得他們慈悲心腸要送飯給我，哼。當然，我識得的好心人也都透過msn傳來陣陣慰問暖心，真是人間處處是溫暖。窩了心、吃了藥、滾回床睡了足足一整天，起床時已經是午後了，果然耳後的刺痛減低很多，至少碰到不會哀父叫母，再喝杯水、吃了早上帶回來的餐點，再吃藥、看書、看電視又跑去睡，這回燒燙的感覺就退更多。又清醒後，心裡舒坦很多，更暗暗佩服起這位醫生。了不起，當真了得。居然能下這種臨床判斷。我好幸運。

接下來吃完藥的第三天，不放心的我再去複診。醫生說：

『嗯，都消了，確實是感染。………這種藥吃了，有些人的肝指數會升高，我們抽個血來看一下。』醫生說抽血檢驗只要二十分鐘就能看到結果。

『啥？抽‧血！』

聽了差點沒昏倒。
病剛好就又來新花招，不會是要騙我肝不好吧….好殘忍你，醫生……喔喔喔喔……欲哭無淚之時，護士阿桑踱步過我身旁說：

『坐這裡。』

我乖乖的拉起衣袖，任她刺血管，由那透明的針管紅鼕鼕都充滿。

『按住。三分鐘。』

喔………………呆滯如我。默默接受，然後，拖著外套、皮夾緩緩蛇出醫生的診療門口。我看著電視上探索頻道播了十五分鐘的蜘蛛如何捕捉飛蛾的專輯，知道關於蜘蛛交配、大肚子、生產、餵食等細節。醫生叫我進去了。

『肝指數正常。』還好沒框我。

『因為好的差不多了，我給妳減少藥量，吃三顆就好。』

點點頭，我又再度走出診療室，結帳時，阿桑還是只收150元，就是掛號費跟部分負擔費，跟第一次一樣。我原來以為抽血的診療也要錢，原來我誤會醫生了。醫生真是大好人呀，我覺得好幸運，厲害的臨床就不在話下，還會細心的在最後複診時為病人作細部的副作用檢查。好有醫德，真好樣。

事實上，當我們病了，只能把自己交出去，完完全全無法藏匿，心情是忐忑的，是無助而受難的，而一個醫生能在這種時候給予正確的診斷，讓病人恢復健康，還能幫病人想到最極致的考量，這種細心的醫生能遇到真是人生中的大幸。這樣的人一定有好報。

由黃小黛 撰寫於March 10, 2004 02:51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