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享福

[家族記憶]

「先去妳外公那裡吧。」爸淡淡的說。

外公去世一兩年了，父親指的是去外公的故鄉，就是跟我們隔著兩個村落的大潭。從保安村經過中洲村，再跨上高架橋，就是從台南縣跨到高雄縣。

當車子經過小時候我們耕種的整片綠色稻田，爺爺住的中洲便在眼前，我曾在這裡住過五年，除了廟亭與等公車的雜貨店，其他我好像熟悉卻又那麼有距離，車子一下呼嘯過去，開到高架橋時，以前聽媽媽說，外公每天就是騎著他的鐵馬，每天，每天，每天都從大潭底騎上橋頂，無論什麼天候，即使是颱風，他也是一如往常，到了小阿姨的年代，已經是有摩托車的人才能騎的過，我也曾有幾次跟著小阿姨在這座橋墩上停留過很多時間，她總是到了頂就把車子停下來，望著下面的高速公路，想著她的事情，每次都是夕陽西下，黃昏就順著天空的弧度佈滿彩霞。

而正在我眼前的父親側面周圍浮著灰白的毛髮，他的皮膚光滑，臉色黝黑，沾著泥土，那是剛才他下田時留下的痕跡，他老是捨不得荒廢的土地。他說，現在種田種菜已經無法生存，但曠在那裡總是可惜。

一路上，他邊說著村落的變化，我們到了大潭時，我心底可真是無法置信，望著一棟棟興建的大廈，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這個村鎮。真是如父親說的可怕，這一帶，過去是舊住宅，現在全是改建中的出租公寓。鎮上熱熱鬧鬧，空氣有著年輕在招搖。

「這間長榮大學一開，土地就活過來了。真是不可思議吧。」父親喃喃卻又興奮的語氣。

「妳二姨丈之前是這裡的村長，妳舅舅也買了一些地，蓋了很多專門給學生租的房子……一切跟以前都不同了………」

風咻咻的吹著，我聽不太清楚父親的聲音，自顧自的陷入沉思，就好像第一次看到滿月時呼嘯的風狗浪。

我緊緊抿著嘴角，更靠近父親聽他說這個城市的故事，說身旁人的處境。父親一邊說著，語調隱隱的晃動。

「……妳媽就是嘴巴硬，但是心地真的很好，妳看，我家裡跟她的兄弟姊妹，那一個不是最尊敬她，有事一定先請教她。……阿伊有時候叫妳不要回來，其實都是嘴巴說說，妳哉她的心意就好。」

講完這段，父親裝作沒事似的。

我了解，我懂。只是沒想到這個過了半百的硬漢父親，豆腐心也攤開了。我在想也許他並不想帶著太多憾事與來不及說那些藏在深處的事情，也或許經過了外公過世，奶奶、爺爺相繼中風後，他已放開固執。當他在講這些事情時，已經不再帶著那種好像下定決心的口氣，反而一派淡泊。眼見他的看開，我不由得心酸。

這一路以來，我們都走的很急，沒有好好相聚，沒有好好說過一席話，聽著他，我有點迷惘，我任由他帶我穿過他急著讓我分享的城鎮變化，與他急著讓我看到故鄉興盛的風景，這個時候，我想我們之間不需要什麼。我靜靜享受。

由　黃小黛　撰寫於February 21, 2004 12:58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