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教養

每回想到作菜，我沒有一次不想到我媽媽的拿手味道。

比方說韭菜花蛋，這料理就是先拿把韭菜花，然後給切段，敲三四顆蛋等著，先文火燒鍋，小熱時放入韭菜花拌炒，下鹽巴，七分熟逼出深綠色時先撈出盤，剩下的油來過蛋，待滑蛋六分凝固時，將韭菜花再進油鍋，翻炒兩下，香氣合併便可起鍋。這種菜色除了我媽手下外，我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韭菜花有種奇特的嗆氣，但過了油火便會柔和許多，我媽有時候也教我在泡味味麵時，切點韭菜花放進去，泡麵就會特別好吃，那是真的，我試過，格外香。

然後，我還想到，應該拿洋菇來炒碗豆莢，洋菇拿滾水燙熟，大火過油，把去絲蒂的碗豆莢先爆香，再放入熟透的洋菇，加上一點辣椒，灑點鹽，又是一道，這道菜是嗆色，綠白相間，紅辣點綴，味道清新。

講清炒，自然不能漏掉花椰菜，花椰菜是漂亮的青綠色，買回家時要先泡鹽水將菜蟲沖掉，然後用手掰成一小朵一小朵，然後開火先下豬肉絲，五分熟透就將椰菜花放入拌炒，加點水，蓋鍋小悶至八分熟，放入鹽，灑點紅糖，就可起鍋。

三道小炒，再乾煎厚片吐魠魚，開瓶愛滋味脆瓜，一鍋魚丸菜瓜湯，大概就是我家的晚餐。

而我家是不一起吃飯的，因為開舖子，一般是誰先回家，就誰先吃，吃完自己洗碗，然後去做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家的餐桌，永遠有飯。永遠不會有人餓著。因為一直都是自己吃飯，我一度以為所有別人家也是這樣。所以，剛到台北，見到很多朋友或是長輩家裡每當吃飯時間，總是等來等去，老是候著人到齊才開動，其實是感到很新鮮。

這種新鮮的感覺一次兩次過去，留下的便是一種悵然。我才發現，原來我不太懂得如何在一家人的餐桌接受好意。我沒有夾過一塊肉到別人碗裡，也不曾體驗那種被夾菜的滋味，所以，在應酬的飯局裡，第一次有人夾菜到我盤中時，我很吃驚，平日的世故全都走了樣，居然謙虛地漂浮在空中，幸福卻不知所措，事後，還被笑了很久。

被笑，其實我並不在乎。只是，那種受關照的滋味，大概沒領受過的人才懂。我們總是在被照顧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直到失去時才知道，那些存在，事實上是造就我們長大成人最美好的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