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阿母…」
父親跟我說,中了風的奶奶通常是白天睡覺晚上睜著眼,所以當他搖著奶奶的床時,我十足不忍,應該不好把她喚起床的。
「爸,不要叫醒她吧。」
「阿母…阿母…」
「阿母,君阿來啊…」
我進入奶奶睜開的眼裡。奶奶眼珠子有層白膜,那是曾動過手術的白內障,她濛濛的望著我。相望時,我想到她應該很早就承父母之命結了婚,婚後很快就生下父親,然後二叔三叔直到第七個孩子,之後都是柴米油鹽吧,然後呢,還有什麼?事實上,我對她一無所知,可是她剛那一睜眼的望,讓我意識到我母親在我身上注入的那股淡薄情分的芽枝突然消長,面對奶奶,我竟然無話可說。
三叔與四叔看著我,好像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他們的意外應該來自對我的印象停留在少年時期,從表情判斷,他們很難接受眼前這個叫他母親為奶奶的女人,就是他的姪女,我們之間是何其生疏遙遠。是太留著距離了,以致於當我摸著奶奶的身體時,他們是十足新鮮且不適應的盯著我看,我好似作客般看著我們之間的血親,雙方都不適應,只有無法動彈的奶奶不容置否的與我相望,這一望,我大概也不太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我想,父親急著喚醒奶奶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個家跟我的母親任憑我獨來獨往在家族中穿梭也二十多年了,像我這樣伸伸縮縮的脾氣也不知道何時回家,這會不會是我最後一次跟奶奶相見,父親心裡也拿捏不了。所以,即使是睡得平穩中的奶奶,父親也是急急喚醒,但是對於這種打擾到病人的舉動,其實是令我感到卑劣,我情願看著她睡,也不要驚擾她。但,我知道父親的難為。
由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29, 2004 12:47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