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5, 2004

家族記憶│再見,姑婆

[家族記憶]

回去前,我沒想到的是姑婆。

「去六七個月了。」母親平常似的搭著我問起姑婆的事情。

「喔….」我回她。

舖子外冷鋒無從措手的吹,沙子跑進家裡,我媽對生老病死這件事的感受總是直白地表達出來。

聽說來的姑婆是個一生離鄉村遙遠的女人,她很早就離婚,然後又再嫁,現在推算回去,六十多年前他就實行起新女性的洋派,這對阿公這種一身保守的男人來講,即使是大姊,他的男人性還是受不了。我沒有看過一次他們正目相望,鮮少在家族聚會中有姑婆的影子,父親總是在春節時跟阿公過,初一時開著貨車轉去姑婆那裡,雖然阿公家看來兒孫滿堂,但從親情的巷縫裡看起來還是四分五裂。

父親說,小時候他家十分窮困,剛好生下三個孩子時,阿公的父母親相繼過世,外公一個人扛起自己生養的五張嘴巴勉強糊口,而我家又有農地,所以無法去領美軍的麵粉跟奶粉,所以能對付溫飽活下去算是生活,那些生外的衣服與裝扮大概都不是需要在意的事情。當時,根據母親的說法,姑婆在市區做起生意,自己有舖子,我猜經歷過幾段婚姻的磨練,拋頭露面對姑婆而言,已經是拿來對付苦日子最好的抵抗方式,所以她也許是當時黃家經濟最寬裕心頭卻最窘的人,家裡人看不起她,不僅是多次婚姻的身分,不僅是女人家拋頭露面,不僅是她那一身沉浮亮片華麗的旗袍,那個民國三十多年的時代,鄉下女人家誰像她那個樣子。

父親這樣描述著:「以前,阮無錢,厝裡很窮,妳姑婆就會買很多衣服給我們穿,偷偷塞零錢給我們,妳二叔三叔四叔還有兩個姑姑,大家都是這樣被妳姑婆照顧的,伊是真的痛疼阮,阿無我哪有衣可以穿。」

姑婆是道地華麗的女人,在我沒見過上海女人前,沒見識過書本前,她總是穿著旗袍,本省人穿旗袍的女人很少,尤其是又講究滾邊繡花盤釦開高叉的那等級,她跟我母親的品味極不同,我母親專門去的裁縫都知道我媽偏愛西式合身硬挺的洋服,她大方有樣從來不打一朵蕾絲在衣裳;可姑婆就全相反,姑婆訂作的旗袍,每一件都飽滿實緊,將她那身豐滿撫得火辣,一抬眼一下腰、粉臂白腿總是能吊著眾人眼珠,也吊著她一身的命。

從她,從我母親身上,我總覺得好似黃家的女人心底都很堅硬,家靠不住時,有雙手;回不了家,自己起造,她們總是能在圍牆中掙出命,一生鮮活的不得了,賺錢對她們而言不似人家講的啃骨一樣難,只是終究中國人還是希望團圓才算圓滿,少了應該在的成員,家是不夠味的,但終究只是終究,達不了也只能看淡,我肯定家人的餘光促使終老依舊無法圓滿的這件事,對於姑婆始終是遺憾。

姑婆與母親在暮年時都是一派無牽無掛的澹然與絕望,當她們嘴中說出:

「人生兜是這樣。」

我覺得很實在,人生的安穩是何其脆弱在她們身上一件件的發生。有趣的是,她們倒不是從安穩的基礎中發生遭遇,反倒是建築好後被環境帶來迫害,那是無從捉摸的年代,她們可不像我這個時代,自己可以溜到安全的位置,能夠不理會的,我一概不理會。她們得背負家族與無可控制的孩子親戚,我想她們肯定對不安全感這件事有十足的詮釋,在這種背景成熟的女人,如果能長成,對於人際、視野、命運是不茫然的。

人的年歲到了,到底還是要睡了。我跟父親說我想去拜她,父親頗有幾分感概的說:「好。」父親大概覺得荒誕,我這三十多年來見過姑婆的日子根本數的出來,至少二十年一眼都沒看過,但我居然會這麼開口。父親很少見我對誰有這樣的追念之情。

事實上,也是在靈骨塔服務處時我才知道跟了姑婆一生的名字。

「黃忌」

這樣的名字跟命運一結合,給我的衝擊來的分外強烈,這麼一個人死了,我真體會個人之於活生生的世界真的渺小而微不足道,但一個人對於身旁人事物的守護,不管是大是小卻影響著那個受照顧人的一生。

我們走到她的骨灰罈前,我看著她的相片,她還是她,我們還是我們,在兩極的世界裡,我們各自用著生存之道走自己的命運。

雙手合十跟姑婆道別的時候,我對於時代重壓下的扭曲人生的恐怖,多了些悲傷的奇特心態。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25, 2004 04:24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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