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2, 2004

家族記憶│除夕夜話

[家族記憶]

睡醒過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半,扒開床上的漫畫,撥通請安電話。

父親在前幾天問我要不要回去,十多年來第一回吧,那時候想到的是他跟媽媽的臉,問了一下家人狀況,最想知道媽胖了沒,因為距離上次回去,已經一年多了,當時她簡直漲得不像話,都快跟外婆一個樣,兩個人站起來跟兩顆汽球沒兩樣,胖是無所謂,但年紀大了就容易有啥低血壓、糖尿病那種不確定又教人不安的東西,當子女的只好先從體重來控管,誰知道她還嫌我囉唆,還說什麼她已經結婚有丈夫,不用我費心,還用著眼睛盯著我的腰圍冷冷地說:

阿你是小姐,我看你還是顧好自己……………

真沒良心。

本來想好除夕下午搭巴士回去,這一睡天荒地老,眼看大勢已去,乾脆明天再打道回府。電話是爸爸接的,以為我在車站,後來大概說了人擠沒座位之類的謊言,便請媽媽接電話,我媽倒是興高采烈的聲音,說我何必急於這一時趕回去,卻順道也幫我安排了回家後的行程,她說阿公也倒下去了,現在中風住在療養院,早幾年中風的奶奶現在是住在我家後面。現在好像人老都會走上這條路,不過算一下我好像也十多年沒見過他們了,心裡有種新鮮而軟弱的思念。

我一直覺得我阿公跟家裡的狗狗哈利一樣,是一個外表溫和內心堅韌的文人,雖然阿公沒唸過什麼書,但是傳統的禮儀從他動作活化起來,女人家該說什麼話,男人應該有哪些擔當,有人犯錯了,阿公從來不用罵的,叔叔們就會打顫,這些男人在阿公的面前,不但狡猾不起來,有時候甚至透不過氣,但阿公看我跟哥哥的時候,就是溫柔,想像一個皮膚黝黑、削瘦卻堅挺的男子微笑的形象,大概就知道阿公看我們時散發出的氣質。

阿公是一個話少而靜謐的男人,而且奇怪的是他明明是個農人,身上卻有種雅致的香味,很像泥土跟陽光攪在一起的滋味,可能是因為他實在太安靜了,以至於沒有人了解他在想些什麼,不過,我知道他偶而小愛抽煙,遇到煩的事情就會走出家門口,哈一口煙,然後走回家裡開電視。我覺得他其實愛熱鬧,但卻又不是個搞外場的人,所以他總是讓電視喧嘩的吵著,眼睛卻不是進入劇情,那個模樣,是我最他最大的印象。

自從我們從家裡搬出來後,我便很少回去阿公家,大概二十幾年了吧,家鄉應該都變模樣了,因為阿公家也是重男輕女,所以過年我們都由男生代表拜年,像是我父親跟哥哥們回阿公家,我跟媽留在家勘店,而從小姪子出生後,他跟我父親便成拜年雙簧,想到我媽剛在電話裡幫我的安排:

「妳呢,如果有回來,就先去療養院探阿公,再到後面看奶奶。記得也不用包紅包,反正他們也都會退回來,這樣送來往去太麻煩。」,隨後,她又自然的跟我分享她的心得,她奉勸我:

「妳阿,一個人輕鬆愉快,沒負擔,我阿,不用妳操煩。妳不用煩我,我不煩妳,自己顧自己,我也幫不到妳。如果以後要一個人,那現在要去當義工,做慈濟不錯,死了有人顧,活著做姊妹有伴。自己要小心,不要跟那些有的沒的懶惰的人葛葛纏。阿沒啥事情了,自己吃自己喔。」

我媽從來不覺得我是不是該結婚,但她很堅持如果不結婚一定要有好姊妹,有那種能互相照顧的朋友。從上次納莉颱風淹沒我們村落時,慈濟第一時間就跑到我們那裡救難的這件事看起,她覺得慈濟很不賴。

曾有一次她看見路人無所謂的掏給行乞的人一張五十元鈔票,她說:

「阿妳看,伊五十塊就這樣放下去,不哉那個人對家裡人是不是這麼大方,伊厝裡的人如果跟他要錢吃飯,不知道拿ㄟ到蕪。乞丐跟厝裡的某(妻)比,不知道是誰卡可憐喔。」

然後回頭跟我講:

「五十塊可以買一個便當,我如果老的動不了,不能工作,若是每天有五十塊,我就可以當一頓飯吃,這樣的人生也算很享受了。阿妳愛ㄟ記得,以後看到乞丐,心裡覺得真可憐的時候,妳兜要想到我,想到妳老父,不通卡錢丟下去,給我五十塊,我就有一個便當。」

當時,這個靠自己跟丈夫買了好幾棟透天厝的女人對著我講這段話,而今連中風的公婆她也是拿肩膀用心扛,還會費心想到幫她女兒也就是我安排返鄉之旅,雖然最後她也加了句,未必一定要回去之類的話,但是現在外頭炮火轟轟,風吹月照,她那種用生活實踐的道理,卻從電話線連綿到台北抓著我一齊搖曳。

我佇立在從通化街搜括回的年夜飯,眼前的鹹酥雞、泡沫紅茶、壹周刊跟著電視畫面熱鬧狂舞,在這一片我建築的年節氛圍的縫隙裡,我媽這個安排,讓人有點震攝,這距離十多年的時光中,阿公與奶奶究竟老到怎樣的滄桑?那會是副怎樣的情景?會不會轉瞬之間,這些曾在我生命歷程中活生生的人物,一下子就結束,我們怎樣去面對一個妳心中壯年的親人瞬間老矣板硬,接下來,我馬上就要溶入離開已久的血親,不曉得目擊了,我會轉化成什麼,或許成了他人的依賴,也許也會是一種新的記憶。

我記得,昨夜的漫畫裡說───

人類呀!就跟樹一樣。

在狂風吹襲、雨雪敲打之下,一切都變成樹的養分,往上生長。
最重要的東西,是在眼睛看不到的土裡──四處擴散自己的根。這麼一來,不管是多大的颱風來襲,也不會被吹倒。趁年輕,多在土裡紮根。

有些時候,只靠戀愛來自我肯定,是件很悲哀的事。不過,只憑著戀愛的結果,就低估了自己的價值,卻是更悲哀的事。

那麼,換作是親情、友情、或是工作,大概也都一樣吧,人還是得在生活下談笑風生、自然的哭笑,如果一直視若無睹若無其事,到頭來畢竟會感到疲累,潮漲也好、潮落也好,只要是存活著在呼吸,能作什麼就不要擋著自己。

不知道明天有多冷,不過,我想我見了病了的阿公跟奶奶,我肯定會哇哇大哭吧。

由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22, 2004 02:39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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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1.gif 留言

你的那個「登陸」的梯子好長唷(笑)

cathome01發表於2004-01-24 05:47 PM

樹老了,總是會長出許多許多皺紋,和許多許多毛病,例如腐化,例如蛀蟲。然後,也許就在風和日麗的一天,或是風雨交加的夜晚,倏然倒下。
去年因為準備出國,長住在南部家中,就常常去探望四肢萎縮又逐漸喪失記憶的阿媽,和看似堅強,卻百病纏身的阿公;以及走之前在醫院見到最後一面的外公,和失去老伴,依然負起照顧幾位幼孫的外婆。他們的共通點似乎都是歷經變動時代的堅強,這點我在我上一輩的叔叔姑姑舅舅阿姨之間,似乎不太能見到,除了同是長女的大姑和我母親。
但沒想到,曾經不動如山的祖輩們,現在也到了一一凋零的階段。每次去探望他們,心中總是牽扯,恨自己沒有能力讓他們過得更好。這些曾經給過我美好童年的祖輩啊。
是啊,總有一天,你我也會落入這個輪迴,到時候,應該就沒有悲喜了吧。

莫方發表於2004-01-24 07:0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