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01, 2004

海市蜃樓04│悲秋

[去妳的世界]

「我真是受夠了。」米先生伸口吞下熱咖啡,忽然大吼。

May沒來得及回答,米先生憤怒的眼光已經回到杯緣,咖啡館不是單獨的兩人世界,他的一聲響旁人忍不住也露出疑問,旁人比May還窘。米先生沉著臉,一顆心憋的死緊。

「整整幾個月,我每天好像都在寫訃聞。一開始是哥哥,然後是小黑,什麼時候了,居然是四十歲不到的梅姑。幹!」

「四十,四十,四十!」米先生拿起報紙,又道:

「華服伴后長眠,梅艷芳金衣上路。一縷芳魂附蝶歸!」

他粗魯的抓皺報導,臉上扭曲而痛苦,暈黃的燈照在連續幾日趕稿的眉頭,一副萎靡的氣象,這個最道地的媒體人在燈光下紅了眼睛。

除了May,沒有人知道他眼鏡裡的藏的不只是對人世無常的疑惑,他是那麼堂皇的伸手到這個歡樂的娛樂圈,然後多年的得志與付出精神勞力,現在他的文字永遠浮著那麼一片見解,他的努力和他的財富已經是一片好水準,不太需要用商量的口吻就能取得資源,所以能綜觀也漸漸能掌控出路。

然後就一路順心得過了日子,也是這樣,好像也沒啥好追求,各種為難,他也一次一次重新排解,他要的漂亮、少量的權勢通通順勢而來,但他卻越發覺得空洞起來。

這一波,一連幾個圈內朋友一天天的走,都不是在穿戴整齊的時候。

每天,報社被喪禮守候,前幾天前他就開始整理梅姑的經歷,從五歲開始的走唱,到她姐的遺世,她為母親投下多少保險金,跟幾個男人戀愛,米先生熟練的從經驗整理出梅姑的一生,在梅姑未離世前,他就開始準備,每天他追尋著梅姑的病情,點閱梅姑身邊好友的關心,謝霆鋒何時進醫院,劉德華說了些什麼,還有來台宣傳電影地下鐵的梁朝偉。米先生說,場面搞的越來越大,誰氣惱、誰被為難、誰正繁榮,他檢視著一天天消弱的梅姑。

米先生說,每天凌晨當他摘下眼鏡,總感到一陣牽痛,他站在廁所盆前,對著鏡子,想到再沒兩年自己也跟梅姑一樣年紀,鏡子前的臉上冒出熬夜的腮鬍,它們每天輕輕地冒出頭,穿過他的毛細孔凸出來。他對著鏡子說說笑笑,月亮爬在窗外,他想起剛才香港傳來梅姑病危的資訊,米先生洗了把臉,轉回編輯台。

出奇不意一轉,梅姑死了。

米先生決定了版面標題,走出了大樓,抬頭看著月亮。

遲遲的光,天更冷了。內湖深夜是無邊無際的晦暗,腳踩上去,他打了冷顫。

「May……」趁還有餘力,米先生悄悄撥了電話。

帶著沉重的微笑就坐到May眼前,理直氣壯的皺著眉。

開始他談論總統大選跟伊朗地震,還眉飛色舞,May緩緩吞下咖啡,靜靜望著他,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坐在餐桌上看媽媽吃飯的樣子,媽媽看他的表情,居然跟May一模一樣。他停止政治論壇,雙手捲到膝蓋上,認真的看May,略略停留一下,用出極大的力氣說:

「我真是受夠了。」眼睛火光的跳動。

之後,便是你前面看到的那樣。

.

由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1, 2004 07:36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