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8, 2003

海市蜃樓03│阡陌路

[去妳的世界]

我單獨往階梯扶上,樊老喝了口咖啡,桌上剩半片厚吐司,上頭草莓醬透明的發著光,又香又熱。我往玻璃推進,一手端著奶茶,一手筒在袖子裡,身子哆嗦,窗外樹葉因為太陽照射多少有點綠瑩瑩,日光來得太遲,樊老的背影就在沙發前面,稀落的後腦杓與寬厚頸項連起來就像小叮噹。

一週有三四天的早上,樊老會在這裡吃早餐,他帶著一疊報紙,一件外套,腰間掛著的精緻的牛皮小腰包,眼珠子是七十年來滄海桑田的變化。七十年了,他手背的皺紋流過不同的故事情節,他跨過許多海洋、國家,走過戰場逃難,「自己真的活了這麼久嗎?」想著,樊老嘴角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容總是有點窘,一臉彎彎的稚氣,瞇起的眼睛看不到黑瞳孔,厚重的眼鏡映出的是對方表情,即使談著他的專業領域,也是如此,所以,很不容易猜測他倒底盤算什麼。

一把戰火,把他從上海趕到台南;一股熱情把他踢到哈佛;用一隻筆,他畫出建築地理;一顆心帶他佔據社會住宅疆域,曾是國委會諮議委員,曾是國土保育與開發諮詢委員,創造歷史的他,現在獨自坐在白沉沉的沙發上,抽著報紙,嗅著別人昨天發生的事情。

退休那天,大家都趕來道喜,但他說不知道有什麼好恭喜,他感覺自己從主流逐漸要被遺留在圍城,他的資歷已成為鎮威的品牌,年紀大了還是要繼續走路呀,青年的路應該自己闢,不是把過去奉獻的人給推走以鞏固自己,他從來不是用這種手段來取得酒菜,他才不會不管別人的死活,硬生生的把活人供在神主牌,樊老看著來客,心中有三分不快,但他還是羞赧的承受滿堂師生的歡送。

走出學術的這道門,他驚人的成就從此要被人當榜樣,他要幫人排除許多是非。「真是不可理喻,難道青年們的顛覆必得踩著我的身體?」這麼忙忙碌碌的人聲,形成不同的音階,他被擁簇,投射燈閃著銀鱗吸住他四肢,他毅然的步上舞台,兩隻手在膝蓋上磨嗔,像在找著什麼。聽著鬧哄哄的佩服,他說覺得有丁點的無聊,他說台上有著悲涼的風,牆上投影燈裡播著數十年來他授獎的紀錄,還有朋友、親人、學生對他說的感激,錢財、學術地位、名利,一晃眼朝他一齊立正敬禮。

此刻是個峰迴路轉的世紀,走到一個頂等於陷入一個底。

他一句話也沒有,看著四周片刻,眼睛悲愴起來。他說他背後的招牌是一片空靈的天。

人們熱烈地握手,急著看他的回應,到了這個地步,只有橫了心接受。這剎那,人生的舞台上就只剩他自己了,樊老百感交集。

他淡漠的這麼跟我說:「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一嘆。

天漸漸熱了,他的咖啡我的奶茶皆冷了,今年的冬天來得很倉促,不然他也不會來不及把大衣穿上就被喚出窯洞裡,少了那裡人還得活下去。

「關於我,今天以前是上文,以後就沒有往下說的必要。」樊老在2005年的春天,在怡客咖啡廳裡這麼跟我說。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28, 2003 07:31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