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總是騎著鐵馬,那台黑赫色腳踏車是承載家族溫飽的家當。
除了貨物,他車上不放任何東西。外公十分孤僻,我同他說話通常沒超過十句。他總是默默地安在一旁,吐納煙雲,從他身上,我第一次望見男人的苦悶憂慮。
外公同母親那家族的不倒翁,總是挺立。他有俊俏的臉龐,鷹般神情,一百九十公分的體魄,堅實肌肉,他從不笑,不說無謂言語,有可愛百依百順不敢吭一句抗議的老婆,兒孫成群各有成就長進,有棟可以穿腸徑的宅院,名望財產不缺乏。他點頭搖頭,都是應該的裁決。一家人雖爭休不斷,只要外公一出現,大家也就妥協無議。
他是巨人形象。冷漠又溫暖。
母親結儷十年,搬出爺爺家自組家庭後,外公便時常騎鐵馬到保安。他總習慣清晨五點就是過去他赴市場售貨的時間,從大潭村騎五十分鐘腳踏車到我家,大潭到保安的路程要渡過縱貫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坡度與山間的陡立一樣,外公總輕鬆攀騎,不似青年人得用牽的步行。
到了母親的舖子,他通常也不說一句,默默站在店前開滿黃花的大樹下,用火柴點燃香煙,與哈利(我家的老狗)坐在紅塵,看著熱鬧紛擾的世間。看他最欣賞的長女兜售溫飽,看她整貨,盤點,清掃,經營人情。
母親總是時刻回頭探望外公,偶爾遞上一杯取暖的保力達B,外公便哈著寒氣,沾上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吞進喉嚨,鼻息嗆出暖意。他們父女間總有一種虔敬的默契在互相照應,雖然他們從來不發一語。
不論晴陰,長女開的舖子成了他寂寞吐納的窗口。即使颱風狂嘯,抵著風雨,我總能在清晨拉開鐵門時,望見一個清朗孤獨的男人與他賴以維生的鐵馬,靜靜在大樹下等待女兒把門開啟。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24, 2003 12:44 A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