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2, 2003

家族記憶│鐵便當盒

[家族記憶]

阿沙拿著從鐵路局買來的鐵便當盒到自助餐店,底層放入白飯,第二層擺著菠菜,香腸,荷包蛋,醬瓜,便當盒一蓋,走回他公司,淨了手,拿起準備好的鋁湯匙,一口一口扒起飯。

「真環保。」我對阿沙笑了笑

阿沙搖搖頭,嘴角畫出一道迷人的笑。

麗芎十幾年前曾經告訴我:阿沙看起來真的像很有家教的孩子。他總是穿的整整齊齊,白襯衫背後燙著三條熨斗線,皮鞋舊歸舊擦的也晶亮,臉孔清爽,單眼皮,發亮的皮膚,笑起來潔白整齊的牙,瘦是瘦了點,可是每天中午就看他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鐵便當盒,拿著輕薄的鋁湯匙,吃飯時飯盒蓋總挨著便當盒的三分之一,只露出一截白飯。一口口巴著飯,吃的安安靜靜很有教養,吃的津津有味,速度穩健不像其他野孩子總是嘴上掛著油膩的飯粒。每次麗芎回頭總是盤算著:他帶了什麼好料,想他媽媽是怎樣好手藝,是怎樣好賢慧的太太家。

總算等到當值日生蒸便當的時候,麗芎悄悄撬開阿沙那被布條纏得死緊的鐵便當。黑綠的炒地瓜葉、薄片香腸、半邊滷蛋,漬黃蘿蔔乾被蒸氣壓在白飯上染得透黃。仔細看,裡頭跟自己的沒兩樣,幹嘛每次都吃的那麼好滋味似的。麗芎邊滴咕還是不解。一起搬便當的同學說:

「喉~~~你喜歡阿沙啊?」

麗芎把小心翼翼把便當蓋上,沒好氣的不語。

「聽說阿沙的媽媽得乳癌死掉了耶。」同學說

「那誰幫他帶便當啊?」麗芎懷疑地問

「他姊姊啊,好像怕人家笑他們沒媽媽,所以就要他有個樣子,聽說這便當盒子還是他姊姊特地去火車站請賣火車便當的人家賣給他們家的哩….」

麗芎告訴我後,我的眼睛便時刻離不開阿沙,我發覺阿沙從不跟同學談家裡,早上他都是第一個開教室的,下課後也不去雜貨店抽牌,也不去漫畫店,好像一下課人就消失在世界上。

星期三的傍晚,我靠在家裡雜貨店的門口顧店,無所謂的看著電視的卡通。阿沙突然出現在面前,把我嚇了一大跳。從來沒見過阿沙穿便服的模樣,一件洗的發黃的內衣,一條短褲,手緊抓著一張疊齊的百元大鈔。阿沙看到我也嚇了一跳,從來都是他姊姊或妹妹來舖子,我眼睛睜的淨大,悻悻問他:

「買什麼?」

「蛋。」

「多少?」

「一斤。」

抓了大概9顆放進塑膠袋內,放到秤上,請阿沙確認了,找了錢給他,阿沙笑笑對我說:晚上要吃的。

「你會煮菜啊?」

阿沙搖搖手害羞起來,背對我揮揮手走出舖子。

黃昏的陽光灑在阿沙身上顯得很光彩,離開了幾公尺阿沙拖長的影子像個大人。

「可憐捏,他老母得癌過世了,剩下爸爸跟三個嬰仔。伊不是妳同窗?」媽媽從廚房走出來說

媽媽說阿沙家是講國語的,是從都市搬來鄉村的,阿沙媽媽比較都市人,不喜歡跟鄰居嚼舌根,阿沙爸爸是在台南市區坐辦公桌的,家裡很少作客,他們家在這習慣敦親睦鄰熱情黏膩的村落就顯得比較特殊。國小畢業後,阿沙被送到市區唸國中,只有在很晚的時候才會看見他的大光頭與被書包壓到駝著的肩膀,踩著月光踱回家。

輾轉考上台南一中,上了大學。搬了家。進了社會。居然在台北,我們路邊機緣相見,正好要吃飯。他說就自助餐好了,我說好啊。此刻,看著阿沙三十多歲的臉龐映著鐵盒便當,我好像回到國小時候。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22, 2003 04:03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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