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颱-父親
六歲那一年的秋颱天,大概是我與父親接觸最久的時間點。
那一年的颱風天,父親當時還是以摩托車托貨到鄉下各戶人家販售日常用品,單車雨衣無法抵擋狂冽的天氣,主外的父親只能回家牽掛隨時會來的風雨,主內的母親只能將雜貨店地面所有的貨物,不斷的用建屋板模墊高,來抵擋滲入家門的雨水,我們三個孩子任母親指使搬貨與清理,談不上快樂情緒。
我們家鄉南有高雄的興達港,興達港以前叫新打港,因為二仁溪沖積土淤積,河流漸漸變淺,有些地方成為漁塭蓄養魚蝦,殘存的水域才算是海港的範圍,我四歲的時候那裡被資政謝東閔改名為「新達港」,在我遷進這村子後就那港口又被當時的總統蔣經國改為「興達港」。
不斷更換名字並未為港口改變命運,只要秋天的颱風一到,雨水一下,白沙崙與茄萣一帶海水倒灌的黃泉就會排山倒海的闖到這個小鎮,這個冬暖夏熱的鄉村地勢低漥,馬上就會變成水上人家。我家屬低漥中的高地,真正的災難是位居大廟口、國小與菜市場的生民,大洪水一來那凹陷下的另一半村莊大半都淹沒了,漂浮的是鍋碗瓢盆、塑膠垃圾,大人小孩已經習慣一面把電器搬到二樓,一面等待退潮後的清理,哪裡敢怒罵政府疏於關照人民,能自己面對的就個人因應,待潮水汰盡,還得把國慶日要掛在大門口象徵忠貞愛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作一刷洗。而當所有能被處理的貨品盡力整理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潮水沉底。
在那一年等待的空檔中,我們三個孩子第一次與父親相處,父親很少微笑的,我情願他將我當成人客,也許我就能感染點他對外和藹平易近人的形象,或許他也能比較輕鬆的與我對話,也許,是那一年的颱風實在太冗長,以至於父親突然當著三個連站在一起都會扭捏的孩子面前講起自己的故事。
『有一年的熱天,阮老父帶著我,還有你二叔、三叔、四叔、尾叔,走路到新打港仔玩,雖然說是去玩,你阿公也是擔著二扁擔的味王味素沿路叫賣,從舊厝走到港口至少要一點鐘遠,阮作孩子的心內就只有歡喜,因為從來不曾為了玩水讓你阿公將孩子一起帶出去。』父親瞄向窗外哄隆隆的大雨,提著輕快愉悅的聲調,被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在濕悶的空氣中張揚起來,他的眼睛直發亮
『日頭赤炎炎,土下是又乾又燒,沙直直飛起來,風真透,一陣一陣刮皮,可是阮作孩子的就是歡喜,一邊走一邊玩。』
『走真久,終於走到,看到海,阮就吱吱叫,那遠遠ㄟ海邊,無藍,只有讓日頭照到反光,一片海水白色色,海湧一陣一陣向我衝過來,我是一邊看,一邊挫,驚不小心就被海湧咬去。』
你阿公是一句話都無講,金金看海邊ㄟ船隻,看我兄弟跑來跑去。後來你阿公卡我叫去,伊對我講:
「海內底有鰻哦。」
那時候,鰻我只有看過,不曾吃過,可是聽講有魚,就馬上衝到海裡,完全忘記沒有游過泳,想到魚,就直直衝。過五分鐘,真正讓我抓到一隻鰻,又長又肥,真大隻,拿高比跟我差不多高,我歡喜的要死,衝到你阿公面前說:
「阿爸!你看,你看,我抓到一隻鰻吶…..」
你二叔、三叔、四叔、尾叔,大家一堆頭圍上來安靜地看著長溜溜的魚,一邊想到晚上可以吃到紅棗燉鰻,大家的眼睛都金色色。
之後,你阿公金金看著魚,突然大聲叫:
「嘿不是鰻啦,是海蛇啦。」
我心一驚馬上將手上的鰻丟的老遠,你二叔、三叔、四叔、尾叔大家也驚到四處飛,只有那尾海蛇在熱滾滾的沙灘上生猛地蛇來蛇去。』
父親的臉上閃出童稚的笑容與青春的蕩漾,三個孩子也隨著他想像阿公說話的模樣,我們笑的很生澀,卻也能感受到那可能是父親唯一一次與阿公自在親近的機緣,望著父親的臉龐,就是阿公當時帶父親去海邊的年華,這是我第一次大方的看著生下我的這個男人的臉,明白了父親從阿公身上繼承的血緣,一樣的頑固堅持,一樣的節儉嚴苛,一樣的辛勤努力,一樣的孝順持家。
我這個父親,從來只給孩子看背影,但在六歲秋颱的門縫裡,我望見這個鐵漢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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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颱-母親
那個年代,女人嫁給男人後注定要奉獻一輩子的精神,她必得在婚姻中埋了興趣、追求與體力,不過本能不會背離她,越是艱難、越是侷限的場景,她越能發出極限的光亮。我的母親就是這樣的女人,這粒油麻菜子沒有埋怨過命運,她懂得見風轉舵,順風不逆行,她了解借力使力,不白費工夫。
生來就是生意子,即使從了夫姓,她依舊不離生意本能,從簡單的攤子,到香煙檳榔攤,繼而豐富物產的雜貨舖,即使住在這個每年颱風必定報到的小鎮,她依然處之泰然。
通常,颱風開始雨下前,她便開始打量地上的貨物,糖、味素、泡麵、衛生紙、乾糧,一件一罐往上囤,保力達、罐頭作底,把圍建拆下的板模一層層的墊高,再將乾貨疊上。之後,她會在雜貨店前後巡一回,再轉到父親置辦酒席的南北乾貨,拔掉所有一樓的電器插頭,把囤積在倉庫的紅蠟燭、打火機搬到舖子門口,因為到了晚上一停電,大街小巷的鄰居就會急忙跑來買火燭,再將米粉與蕃茄靖魚罐頭放在容易取貨的地方,因為這鎮子只要一下雨,婦人大多會煮米粉加魚罐頭的簡便料理。
然後她會轉到廚房煮上一鍋沸水,水滾後放入一陀陀關廟白麵線,取一大碗公抹上一層香油,當水煮出白濁的粉末,加入一碗冷開水,迅速撈至大碗公,取三顆連體白蒜用菜刀大力拍散,蒜香綻時,快速拌入碗公,加入香油一瓢,迅速攪拌,熱一油鍋,置入凝固冷豬油一瓢,熱鍋融化豬油後,趁油滾成金黃液體狀時澆入麵線,用粗筷子攪拌,讓蒜末汁與香油、豬油滲入麵線,家人肚裡的溫飽即告成。擺在麵線旁的是新鮮紅豬肝加入大量黃薑絲的清湯。家裡吃的、舖子賣的打理完畢,颱風雨若持續不停,她便會到舖子前觀察環境。
有一年,鄰居搬來做磁磚生意的人家,整個店面充滿了各式各樣閃閃發亮的磁磚樣品,那年的風雨一來,淹到腿部的洪水,沖刷了磁磚店面,白的、黃的、花的、像馬賽克一樣在黃水退去後散落在馬路上,鄰居灰心的不理會那四處潰散漬水的樣本磁磚,任由往來的大貨車無情的駛碎,只見母親那拿起塑膠袋沿著水溝旁,彎著腰小心翼翼一塊塊的撿起被老闆遺棄的帶泥水的污穢磁磚,母親將一袋袋的磁磚緩緩地放入琉璃檯,開啟水龍頭一片片仔細的沖刷,然後再將洗淨的部分拿到三樓陽台陰涼處晾起來。
颱風過後一週,母親請來水泥匠,把一塊塊的磁磚舖在廚房的水泥牆面,將灰撲撲的冷牆變成燦爛的花樣,舖滿磁磚的牆看起來就是一片充滿風味的壁面,免去匠氣花色,不同色彩與神韻的磁磚營造出活潑喜悅的耀動感。
我母親就是這樣舖陳她的生活殿堂,而我們三個孩子就這樣被她調教,一步步走進人生里程。
由黃小黛 撰寫於December 22, 2003 03:56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