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0, 2003

家族記憶│嫡傳

[家族記憶]

1008.jpg那麼順著昆布的筆跡,我也來說說花露水的記憶。

從我開始記得這個味道,是從忙碌的母親開始。

我的母親活在辛勤的時代,她的辛苦大概都刻畫在汗水裡,在那個時空,沒有冷氣,流汗才能證明日子的艱辛。據我所知,憑我記憶,1973年,在我三歲左右,深為長媳的母親,一早要餵豬,洗豬窩,然後下田種稻,所以當我每日清晨一睜開眼,母親就消失不見,我根本沒有在她懷中醒過,好像從那個對生命有印記的時光裡,我就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起床,然後默默繞過我最害怕的陰暗豬寮走到浴廁去刷牙洗臉。

我家是一種老式小而美的三合院,地板是泥土,下雨時,天井會讓整個走道濕濕軟軟的,非常容易滑倒,剛好醒的早上,都是充滿濃霧的天,豁著豬隻的腥味,我總是皺著眉頭飛快的越過那道小徑。

當時,我的白天沒有娘,中午沒有娘,晚上,只有在男人們回家吃飯時,才會望見母親在熱騰騰的空曠灶角,看她生火,切菜,對我呼東喚西的要添柴,直到飯滾了,菜上桌,母親又去掃豬窩,我就被小姑姑帶到一旁窩著吃飯,在我爺爺家,女人跟小孩是不能上桌的。

母親最見不得髒,所以即使雜事斥身,她也總是乾乾淨靜的梳齊頭髮,那時候的她身上是沒有味道,因為大家族裡不需要個人色彩,只要你勤奮付出力量。

直到我五歲,母親經過革命,撤離家庄,來到鄰近的鄉鎮,用著外公的錢買下一棟透天厝開起雜貨店,她才漸漸有了顏色。

我隨時可以看到她,清晨五點起床,父親理貨出門,她洗衣服,晾衣服,拉開鐵門,打開收音機,搬啤酒、保力達、香煙添貨,我在門庭泥地上洒水用竹掃把掃地。

她切包檳榔,我買家人早點,她做縱貫線司機的生意,我去喊哥哥起床,太陽出來後,我上學,她收拾後門曬乾的衣服,熨燙,進貨,點貨,出貨,交易,盤算,下午,我回來,她煮飯,我顧店,她去洗澡,我去拖地,從那時候開始,母親的身上就時刻滲出甜美的花露水香味。

花露水防汗,驅臭、逐蚊,對於因為勞動耗力的母親而言很實用,母親沒有場域接觸國際時尚的各種體驗,她的世界架構在以體力求生存的邊緣。

之後,同她一樣經過革命,也離家十多年的我,生活在2003年的台北,遊走異國差旅時,我選擇LANCOME、KENZO香水。不過,只要我回到賃居的家中,聞到房內的明星花露水,便會想起母親的人生滋味。

延伸閱讀:香味復古─明星花露水

練習與記事﹞台長:昆布


台北
2003.11.20
圖:母親在店舖前包檳榔

由 黃小黛 撰寫於November 20, 2003 01:13 A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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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復古─明星花露水
【家族記憶】嫡傳

編按:一般印象,昆布善於說書論理,但寫起懷舊文章,依樣筆力凝厚,情感真摰。小黛一文是讀後的回應,納入她所致力的「家族記憶」系列。

南方人文報發表於2003-11-27 12:52 AM

小黛

從妳母親的照片,我也想到一則往事。我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刻,我父母的生意瀕臨絕境,我母親被迫到工廠作底層的工作,非常辛苦,我還記得有時候我也去工廠幫忙,但通常是愈幫愈忙。那年暑假我照舊到台北的新莊和他們小住一段。以往我去見父母都是坐火車,所以火車的旅程總是給我帶來歡樂的經驗。但那年我父母的經濟狀況不佳,等到開學的時刻到了,我無法再像以往坐火車回高雄。

我頭一次坐我母親工廠的貨車回祖父母家,途中的顛簸起伏,對我而言實是苦不堪言,當時還沒有高速公路,那位司機先生叫鐵牛,他真的是名符其實的鐵牛。在縱貫路上的旅程,就好像到月球那樣漫長,除了旅程噁心的氣味,加上心情的黯然,妳可以想像得到那個旅程對一個六年級的小學生是怎樣的負荷。看見你母親的照片之所以有感而發,就是那位鐵牛司機經常在縱貫路上買檳榔,就像你母親的形象所傳達的。那是台灣生活型態轉換,經濟逐漸起飛的時刻。也許和香味無關,但和我們成長的經驗密切相關。

由昆布發表於2003-11-23 12:36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