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8, 2003

旅行台灣│苗栗伯

[台北]

「是上蒼的旨意,要我做這件事。」阿伯挺著消瘦而堅實的身體,大聲說 。

他比我矮,比我輕,身手比我佼健,說話時,視線從未停在我的眼睛,他總是把眼光放得遠遠,彷彿是在說給天聽。

「當初,用僅存的錢買下苗栗這遍山啊,這根本就是個野山,蟲霾遍野,蠻荒啊,蠻荒,我一把火就把它燒盡。妳知道麼,那火啊,風啊,吹啊吹,燒啊燒,燒啊燒,眼看就要燒出界,我慌的只能下跪求天,止了這火焰。我眼淚一直流,一直拜,頭扣地,眼一抬,火居然也這樣被我拜熄。我那時心裡就想,是上蒼要我拓這山。肯定是。」

山腰間微風輕飄,他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芒,跳躍式的邏輯描述著當時的風火連天。他說他那時正值四十啷噹的壯年。

他帶著我走進他墾了二十多年的山地,他指著入口前的鐵樹,說是他從糖廠日本主管手中求來的種子,如今栽培成林,四十多株鮮綠盎然地筆立在柏油路旁,就連馬路也是政府為闢道時,無條件提供而墾出的,而門口佇立著用泥土捏出的孔雀與狗,被他當成是山的門神。

沿著山路往上爬,十公尺寬的路面,兩旁栽植著樹木花草,高的如木棉、水梨、龍眼、蓮霧、楊桃,矮的如松柏針葉、厥,就地的是嬰仔花、雞冠花、黃雛菊、鳳仙花、秋葵、虞美人,縫細間佈滿苲醬草、岩石上的苔鮮、爬蟲,空氣間飛著蜜蜂、蝴蝶、蜻蜓,光這段前導路至少有一千公尺的距離吧,眼見的種種遍野生命跡象,越發難想像孤單的一個人如何蹣跚的開墾這土地,默默地走,默默體驗腳下的荒土是怎麼被鋤頭犁出燦爛花朵。這遍山,不!應該說,這座山,就是我徒步不斷遊走也得要半天光景,是多年來老人與天的心血。因為從無到有,我走得格外珍惜。

「你怎麼決定路怎麼開?哪裡當涼亭,哪裡當樹林?」我問他

他指著山洞內的神像說,

「這尊土地公是我在山下撿到的,迎他入山,每次要拓一個新點,夜晚作夢時,神便會指示。」

是他與宇宙神秘的靈性連結?一旦虔誠,自然能與天地相通?
這是阿伯與天地的默契與感應,旁人無法領略,但是可以深刻嗅到他忠誠無礙的執著通體他的魂魄。

他為相信的事物懸凝他的路途,並設定目標一步步實現,他的勇氣是自己生產,遭逢困境也不放棄,由著這份清楚,他的人看起來極為磊落光明,發黃破洞的內衣在他乾巴巴的身體上顯得格外得體,那歷經風刮抗爭的臉看來也非常光彩動人,是不必包裝就會散發的神氣。在山林間看著他是那樣與天地融在一體,反倒是我的色彩就像是入侵者般突兀。

我往我的前途看,肯定有太多游離若絲的徵兆在召喚我回歸命底,可我似乎忙著吸收學習倒無仔細聆聽那些聲音。種種的習性,造就了慣性的敷衍與無所謂,就連親切的話也越說越少,自然中的燦爛星辰、松林花朵就被放在城市外的天空,人的氣息就越來越狹隘,倔強的不可愛了。

墾地,是他的信仰。由這認定,他連疲累時都會聞到他為土地公清晨供奉的香火味,即使距離廟宇五里遠。

他信誓旦旦地說,

「肯定土地公是跟我一起拓土闢地,不然那麼遠,怎麼能聞到他的氣味。」

我想他會在他有生之年,將他的天賦與體力全權供奉給他的使命,而他墾出的花苞,也會隨著他的意志執行下,結苞、開放、盛開、憔悴、凋落。生滅之間,阿伯的理想將被這些自然所記憶。

對於他的精神,我是放在心裡了。


{台北/2002.02.23/晴}

由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28, 2003 09:33 PM|【留言】【訂閱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