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多,火苗狂烈的在爐子裡燒著,隨著妹的手折出一層層金紙像是蝴蝶的翅膀,飛舞在烈陽後躺在灰燼裡。
「姊~妳還好嗎?」看到妹直視火焰的眼光,她便知道妹起了擔憂的念頭。她知道妹實在不願她再煩惱,妹有一種不假思索的純真,在面對她愛的人時,總是直接而坦白的。
「感覺很複雜。不過,至少有菩薩願意幫我。」
燒著紙錢蓮花,火勢越來越大,像要吞了人似的。她不能明白的事仍舊有一大團,不過擺\在眼前的急事就這一樁,讓她不得不面對,她發毛地想起多年的經歷竟對眼前這運數顯得無助。
返北的統聯巴士上,除了司機就剩她。越過苗栗,穿過泰山,窗外一遍靜默,算算日子,餘不了把個月,該怎麼面對,雙腿跟著心打顫起來,弄不好,就完了。
◎
唸完神咒,已近午後,功\課做完約四鐘頭。整理公事包,紮起馬尾,剝開瀏海,她希望讓印堂發亮,日子總要過,不能荒了生活。
「三點到,十五分鐘訪問乾話,有畫面。」她照常敲通告。
天候到了三月的時節總是悶著氣,要落不下的雨,就掛在陰霾裡,灰色襯衫透出她一身冷汗,把眼鏡摘下來,抬頭向天接了些光,有點頭暈的走向訪問現場,她有點賭氣,擦身而過的人都看得出來。
「麻煩您了,節目播出後,請幫我們調一隻側錄帶。」電視台攝影車走了老遠,她的視線回到行動電話的報時器。晚餐\了,回頭整理簡便提包,她鑽下捷運。
捷運裡,急促的趕集,閒散的閱\讀,童顏童語,抱怨的聲音,疲累的表情,愛情,友誼都混在空間裡。
「活著就是意義,這句話她明白了。」
從淡水線換到西門站,從龍山寺走出來,天更深了。
一家家的算命攤,整齊的排列在往寺廟的巷道,每間不到二坪的地方,充滿著玄妙氣味,裡頭好像能望見未來,擺\渡難關,火紅招牌,呼喚著失焦的靈魂,吸納著不定的人生慌張。她急速的穿越,深怕被那些眼睛看穿心頭的恐懼。
一切的安排都極為自然。點香,懺拜,迴向,人生中對菩薩的禮拜,從昨日開始,她想念起平凡的日子,如同莊子說的舒適:「真正的舒適是什麼?當我忘了腳的存在,就表示鞋子舒適;當我忘了腰的存在,就表示腰帶舒適;當我在思慮之中忘了是非之分,就表示內心舒適。」
◎
週六,她去上了排定的小說課。
下了車,功\課剛好做完,看見站牌旁有廟,問坐在裡面的阿伯:「阿公,借問這是拜土地公嗎?」
阿公點點頭。她點了香,將功\課迴向。
小心地等待綠燈來臨,快速穿過劍潭的大馬路走向教室,走在紅磚道上,下著雨的綠地看來清脆無比,清澈的空氣籠罩一切,望向教室一偶,朋友已幫她騰出座位,然後聽著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說著沈從文與張愛玲。
「就我所接觸的世界一面,來敘述他們的愛憎與哀樂,即或這支筆如何笨拙,或尚不至於離題太遠。因為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有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我動手寫他們時,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實實的寫下去。」沈從文在自傳中這樣說
她懂那份老老實實的寫與那種誠摯的真情,她有時候不寫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好像失了些感情,日子總顯得鬆散。
「要在巷口喝杯咖啡嗎?」她問朋友
朋友把眼睛移開說:「我想早點回家。」
「那妳給我看妳的創作小說,何時談?」
「不急,下次。」朋友說
「關於小說中的標點符號或是段落,不是我在行,所以我只說感覺。我覺得整體架構很完整,但人物主角缺乏多面向的情緒,好似只有單一表情,除了對話,我看不見風景,我油然記得妳唯一在第一章中描述的雪景,那個畫面我還記在心底;在女主角的性格方面,妳強調了她的清楚主動、她的決斷,她對於男主角性格懦弱的不齒與排斥我盡收眼底,可是一個如此決斷的人在面臨兩人婚姻定奪的當下,表現的竟是如此隨波逐流,這是主角性格的矛盾點,我從文章中沒有看到妳對女主角在這部分的性格呈現;所以我覺得萬把個文字中,我看見架構,卻少了血肉。」走到站牌,她話也說完了。
下了公車,安和路上的遠企購物中心後門有人等她。
人未到齊也已經遲了原定的五點半。她與約好的兩個朋友走往她常去的火鍋店,窗外的雨還在飄,朋友之一的男人提起這些日子的衝擊,那是關於親情、愛情與友情。
大半年不見的他,看來沉澱了許\多,這男子一直有著溫暖敦厚的氣質,之前的他還充滿著稚氣與精神,經歷了親人的死別與感情的汰換,年輕神態中出現穩重,好像長了不少力量。
「我看起來比較蒼老嗎?」男子問她
總之這樣年輕就遇到這麼多的事理,人生自然就會撐寬。男子靦腆地吃著火鍋,另一位女孩也談近日的轉職,由於那樣的感覺離她有些遙遠,因此只有專注聆聽,去看女子的表情,她倒希望他們一直保有這種姿態,憤怒也好,背叛也好,總之是生龍活虎。
沒雨後,送走友情,領略了朋友互相接近、交往,總會交織出一些她不知道的知識,一些已忘記的心動。
◎
夜裡,終於跟敬重的長輩說了這兩天的心事。把她醞釀在心中的所有慌亂理出一顆星子,她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紓解與引導,這令生活有了勇氣。因為長輩明白她,也知道天地事理運轉有數,這讓她更備感幸運,能有個朋友如此智慧與大方。
◎
「我去收拾她的屍骸掩埋,看見那個臃腫樣子時,我發生了對自己的疑問。我病死或淹死或到外邊去餓死,有什麼不同?若前些日子病死了,連許\多沒有看過的東西都不能見到,許\多不曾到過的地方也無從走去,真無意思。我知道見到的實在太少,應知道應見到的可太多,怎麼辦?」~沈從文/一個轉機
今日龍山寺時太陽發亮,街頭賣茉莉香花的人比夜晚來得多些,假日的觀光客好多,看穿著與表情便可察覺是日本遊客或是南部香客。依舊走到左邊的洗果台,清洗了雙手,用手帕擦乾,從廟旁的香火區取出三隻香點燃。
跪拜,迴向。就像平常的習慣一樣走回捷運,這麼大好天,她是不得出遊的,計算時間,就去找家咖啡店好好吃個飯,再把沈從文的自傳拿來溫存。
跟著一群人走出六張犁站,她看見路口有家廟,索性走進去問:
「是土地公廟嗎?」
「不是,那在泰順街附近…」中年男人指向左前方。
她往手指位置走去,約莫兩分鐘,大馬路口沒有香火的味道,她是放棄了。念頭一起,突然天搖地動,柏油路波浪似的搖晃。她發楞的處在馬路上,她以為自己瘋了或是時候來了,真個天搖地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掃往右邊店家,裡頭衝出個年輕男子。
她急急地問:「地震嗎?」
男子也發楞了。兩人雙雙站不穩的處在馬路上對望。十秒鐘一晃,路旁的機車也倒了一掛,屋子內的人們都奔了出來,臉上盡是莫名的驚慌,大家對視卻不發一言。
是出事了。
自顧似地往前走,看見旁邊有家新開的咖啡館,她沒有力氣再走了,轉進店裡,木質的地板上潑出一大攤水芙蓉。她仔細想著剛才的光景,好像隔世,廣播電台播音員還是發著抖,行動電話的關心鑽進她心頭,這回總算是確認了剛才的發生。
離家不到百公尺的教堂圍牆下,紅磚塊摔滿七八輛轎車,打球的年輕人收起玩笑評量著哪個廠牌的車子耐砸,這時是不準的,所有汽車的天窗都被擊出破洞,灰石混雜玻璃,整列的碎石擊爛了車體,像是電影的災難片段。
走回家裡,一陣香氣撲鼻。房內音響、書籍、CD摔落在大理石地上,撿起滑倒的花露水,打開電視,螢幕的災情全部衝過來,公司明天的活動媒體大概也沒什麼力氣報導了。
一天過去,夜晚清風一樣溫柔,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台北/2002.03.31/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