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8, 2003

家族記憶│對父親的零散記憶

[家族記憶]

收音機傳來鳳飛飛「愛的禮物」的歌聲,在繁華都市的艷陽下我記起了父親。

這個一生盡是頑固堅強的男人。

父親的命運就是讓家人衣食豐足,對於柔軟的感情他是不說出口的,日式教育背景讓他習慣以權威嚇阻的告誡訓斥子女,弟妹及太太,所以吃飽了,我們總是逃。

黃家從來都是戒嚴時期。

「鐵的教律」是父親傳達愛的方式,藤條水管落在我們三個孩子細嫩腿上的痕跡從沒斷過,從小我就知道男人皮帶的韌度有多令人痛楚。黃家的子女是沒有權利犯錯,只有當完美者的義務。

他對教育有著近乎神聖的嚴苛,體驗令他認為生命必須經歷磨難,才能結果,所以孩子要自己長大,要一人獨居透天厝,三個孩子四個家,沒假日沒有放學後的嬉戲,舖子是所有的生活。三十年來得以記起全家共同用餐不下十次,這是他的紀律,鄰人疼惜的眼光,在我看來盡是屈辱,我恨恨的忍受不知何時才能捱過這種日子。

考上高中那年,父親駕著貨車把棉被拖到教官室,拿出註冊費搭到我手上,然後驅車離去。我拿著鈔票新生報到、量身制服、辦理住宿…,校園中一堆操心的父母叮嚀聲此起彼落,教官看著唯一落單的我問「你的家長在哪裡?」

突然間,我痛恨為什麼我這樣大人,佯裝不出孩子的天真無助。自此,我更少回去了。

開始異鄉的工作,一個行李幾萬塊錢,不曾踏過的土地,本能驅使我前進,從零開始,沒有地圖的尋訪下一個港口,早就會照應自己了。

「出了這個家門,你就自己過日子,別想從家裡拿走什麼,也不用回饋給家什麼,各過各的生活。以後要自己去面對。」母親說。講絕了,就是互不相欠,我將話烙印胸口。從此,行影孤單。黃家是不過年的,回去的理由更少了,就是這樣命中的孤僻不安全感激進強烈,對於過去雖然接受,但未必釋懷。

而今,在父親含飴弄孫的當下,我忌妒起姪子的童年,他享受我該有的權利,父親漸老的體態裡出現一位父親該有的疼惜及關心,一切老天欠他的時間機會,他都自我姪兒身上得到補償,至少,這樣我比較安心他那逐漸衰退的魂魄。

也許,這輩子我將無法跳脫對父愛的尋求,對家的渴望。我將一輩子架構心中家的形狀。幾張布面沙發,一台電視,木質地板,昏黃燈光,有飯桌,有朋友,有聲音,一個會有人呼喊你吃飯,洗澡,上班,睡覺的屋子。

由 黃小黛 撰寫於January 28, 2003 08:56 PM|【留言】【訂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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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時候
我幾年才見得到父親一面
(現在大概已經十年沒見過他了)

那個時候我不斷在心裡營造一個假想的父親
仁慈和藹, 有無限包容心...

來到美國, 終於能夠有一個自己的家
這個家裡的父親 卻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
不過他倒是和黃爸爸有那麼點像(也是戒嚴時代的)

欸...是誰說人生因夢想而偉大的...:\

小葛發表於2005-02-22 05:57 AM

小黛:回應妳的「對父親的零散記憶」,妳把令尊寫得好活!

令尊和家父有幾分神似,老一輩的父親年輕的時候似乎都相當嚴峻,總是當了爺爺之後才會變得和藹可親。

由Juliana發表於2004-02-27 09:15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