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記憶│父親的皈依

爸是家中的長男，一輩子的鐵漢。

我沒有在他眼中看過一絲淚水，他總不習慣把自己的難處說給家人聽，所以他不斷的忙碌，不斷工作，記憶中他的衣裳總是發著汗，有記憶開始家裡買下第一部三輪車代替腳踏車的勞力，電動三輪車會發出巨大的響聲，然後車體會在發動後渾身震動，坐在上頭風涼涼的吹滋味很快活，那時我會跟著老爸的車一個村落一個村落的送貨，一路上從我的角度只能望見老爸的背影，他堅實的身體總散發一種因勞力刮出的味道，瘦卻結實，他搬貨時手上總是因為使力而掙出血根，皮膚也因長期的日曬而黝黑，他喜歡在冬天擦上妮維雅乳霜，那種用藍色鐵盒裝著白皙泥狀的保養品，香香塗在他乾乾的臉上發出的光澤，總讓他開心滿懷。

我們常常一路上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有太陽陪伴，然後老爸偶而就會哼起鳳飛飛的歌曲，有時興致一來還會拿歌詞對我教育，唱起「友情」的歌詞，他便會說人的一生中都會有朋友，朋友是非常重要的，你拿真心待人，他人也會真誠對待，諸如此類，當時的我不是很能了解也未必能體驗。

通常送回貨回到家，他便會開起倉庫中間的鐵門開始卸貨，為省電就不開燈，陰陰暗暗遊走在佈滿南北貨的倉庫中，裡面混雜著香菇、扁魚、乾筍絲、馬口鐵罐頭、鹹蛋的腥羶味，父親會掏出一堆堆的塑膠袋分裝，再用筆標示店家名，看他蹲載貨堆旁的專注，我會湧出一種信賴感，覺得安心，小小的孤單會因而堅強。

越過了無數的年頭，父親守著雜貨銷售為終身事業，每每回鄉，我從背後望著他，微駝的肩膀依舊堅實，頭髮不似年輕時茂密黑澤，聲音也夾雜著些咕濃，手上使力時依然浮現的經脈，黝黑膚色上存有的淡淡香味，看著他收拾著明日的送貨行程，我想起「愛的禮物」的歌詞

「人生的旅途有甘有苦，要有堅強意志。發揮你的智慧，留下你的汗珠，創造你的幸福。」

我覺得這是父親一輩子皈依的寫照。